《火光》洹礼

33、第 33 章 他从来都明

　　邱墨漪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就连该怎么开口都给忘了。

　　邱墨漪不但不傻，还很聪明，这话不用说得太开他也能明白。
　　顾清怀孕了，马上就要添个小孩儿了，他们没多余的精力可以花在邱墨漪身上。
　　而邱墨漪也已经是个将满十七岁的、生活完全可以自理的人了。

　　是啊，这话多明白啊。

　　顾清还想再说些什么，邱墨漪却给打断了。
　　“顾姨，我去住校吧。”邱墨漪敛了敛眸，不想让顾清左右为难。
　　顾清轻轻叹了口气，既是放了心，又为邱墨漪的年少懂事而感到揪心。
　　她走上前，一只手扶着邱墨漪的肩，说：“小漪，抱歉啊。顾姨还是把你当家人的，你学校上生活上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们。”

　　邱墨漪很难受。
　　对啊，他明明该很难受才对。
　　他微微笑了一下：“没事儿。顾姨，恭喜你啊。”

　　然后邱墨漪便转过身，进了房间。

　　邱墨漪本还是木着的，可他难受。
　　难受得想以头抢地。
　　胸腔中弥漫的酸意任凭自己怎样赶都挥之不去。
　　他慢慢地蹲下，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就好像有人在拥抱他一般。
　　可这都是错觉。
　　这种时候，他也依然只有自己。

　　邱墨漪不怪顾清。他真心为顾清而感到高兴。

　　邱墨漪是在七岁的时候被许文和顾清领养的。
　　那时他的父亲死了，邱雪溪锒铛入狱，亲戚朋友先是跟踢皮球似的把邱墨漪踢来踢去，最后全怕被他这个累赘缠上，都跟死绝了似的，不闻不问。
　　而唯一愿意站出来收养他的，是邱雪溪曾经的同事顾清。

　　那时邱墨漪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他沉闷、自立、从不麻烦任何人。
　　在所有小孩儿都天真烂漫的年纪，邱墨漪的世界只有孤独和黑暗。

　　顾清十分心疼这个孩子，再加上她身子弱不太适合生孩子，许文也就同意了她领养邱墨漪这件事。
　　顾清一直悉心照料着邱墨漪，带着他去找过了很多心理医生，时时刻刻照顾着他的情绪，就想着能让邱墨漪打开心扉，不再这么自闭。

　　顾清偶尔走在路上、带邱墨漪到公园去玩，每每看见那些肆意可爱的孩子们，还是总会忍不住露出向往的神色。
　　而这一切，邱墨漪总会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门儿清得很。

　　许文和顾清抚养他长大这件事，就够邱墨漪感激了，可他们还对他那么好，邱墨漪没理由不铭记。
　　如今即便顾清就差把话给明说了，他也没理由去怨恨。

　　所以邱墨漪只能假装自己不在意，给顾清许文、也给自己扯出一个笑来。
　　他不清楚自欺欺人是什么样的，他只觉得这一出谁也没骗着，光让自己的心里落了个空。

　　房门口传来敲门声——是顾清。
　　邱墨漪的房门一向是虚掩着的，他没什么会瞒着顾清和许文的秘密，而他们两个也尊重他的隐私。
　　看邱墨漪没说话，顾清就直接走进来了。

　　“顾姨，怎么了？”
　　“小漪，对不起。”

　　邱墨漪才十七岁，这是最敏感的年纪。
　　可邱墨漪一向懂事，即便是受了打击、心里难受也不会向她说，这反而让顾清更感心疼和愧疚。

　　“顾姨，你不用道歉，你和许叔叔当初能收养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邱墨漪笑了笑，“我没义务要求你们做更多。”
　　邱墨漪懂事，太懂事了。
　　哪怕他已经和顾清一起生活了十年，该拎清的关系，他还是能给理智地拎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都明白，什么是义务，什么是情分。
　　而顾清许文于他而言，只有情分，没有义务。

　　既然如此，邱墨漪就不能要求这么多。

　　空气凝固了几秒。

　　顾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小漪……我是真的很心疼你。”
　　“当初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可怜。这么小一个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警局里，要喝水就自己倒，肚子饿了也不说，别人给你吃的你都得道好几声谢谢。”
　　顾清是个感情细腻的人，说到这儿，她的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后来我收留了你，对你好都是我心里想这么做，我就希望你能跟普通小孩一样跟我撒撒娇，总比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好。”
　　“可……”

　　“顾姨，您总要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自责。”
　　停顿了几秒后，邱墨漪深吸一口气，道：“对我而言，你们是我的家人。”
　　“我爱你们。”

　　话说到这，顾清实在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邱墨漪拍了拍顾清的背，声音是少有的柔和：“顾姨，别哭了。”

　　把顾清送去休息后，邱墨漪觉得自己有些疲惫，一个大字躺躺在了床上。

　　顾清哭了。
　　可他何尝不想哭？

　　但这时候哭只会显得矫情，还会给顾清的心里带来负担。
　　所以邱墨漪憋着。

　　他想睡觉。
　　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这大概是邱墨漪有生以来最压抑的时候了。

　　一转眼到了第二天，邱墨漪六点一刻必醒的生物钟难得地失了控。
　　他趿拉着拖鞋出了房门，看见顾清还在，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

　　邱墨漪无声地去洗漱，然后拿了碗筷开始吃早饭。
　　他们俩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昨天的事。

　　“小漪，马上就是你生日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顾清翻了翻日历，笑着问邱墨漪。
　　其实每年顾清都会问，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整齐划一的——“不用了，谢谢”。
　　今年也不例外。
　　果不其然，邱墨漪擦了擦嘴，说：“不用了顾姨，谢谢。”

　　但虽然每年都这么说，顾清还是会准备礼物给邱墨漪。
　　要么是一顿大餐，要么是学习用品。

　　其实不是顾清不愿去用心准备，而是她实在摸不出邱墨漪的喜好。
　　邱墨漪小时候不热衷赛车、奥特曼，长大了也不打游戏、像寻常男生一样喜欢球鞋。
　　就连蛋糕之类的甜食也不爱吃，小时候给他的奶糖就没一颗进了他的嘴，全让邱墨漪便宜了小区里其他的小孩子。

　　能把生日过得这么没新意的，估计也就邱墨漪独一份儿了。

　　“那前一天去吃顿好的怎么样？”顾清笑着问，“说来也挺好玩儿，你刚好出生在情人节，不过那天太挤了，只能提前了。”

　　邱墨漪刚想应承下来，突然想起周那天已经和安盛楚提前约好了。
　　“不用了，我那天和同学有约了，谢谢顾姨。”

　　顾清觉得很稀奇，同时也觉得很欣慰。
　　邱墨漪从小到大就没什么朋友，这一转学过来就交到了，她怎么能不高兴？

　　“和上次是同一个人吗？”
　　“嗯。”
　　“叫什么呀？”
　　“安盛楚，盛大的盛，清楚的楚。”
　　顾清眉眼一弯，笑道：“好好跟人家相处啊。”
　　邱墨漪似是想起了什么，本来心绪还是乱的，这会儿语气竟也轻快了些许：“嗯。”

　　可还没等这份轻松开心持续多久，邱墨漪突然敛了敛眸，说：“顾姨，您最近都好好休息一下吧，毕竟……怀孕了。”

　　安盛楚还在忙着蛋糕的事儿。

　　安盛楚这阵子都十分跳脱，整个人都活跃了不少，成功地引起了他老爸安晨华的注意。
　　安晨华忍不住问：“欸，儿子，你最近心情怎么这么好？”
　　这个脸盲轻度患者，根本没什么人际关系的人回答道：“啊？哦，我同学过生日。”
　　当时安晨华的表情很出彩，看着安盛楚的眼神寓意大概就是——“你到底是谁？”

　　虽然这个眼神让安盛楚很不爽，但他一想到马上就到邱墨漪的生日了，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

　　安盛楚在网上搜了不少蛋糕店，最后选定一个看上去比较普通、但大家都给好评的蛋糕店。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下午就去！

　　安盛楚推开蛋糕店，正准备说话，就被一旁几个男生吸引了眼球。
　　——这好像是他们班的男的吧？

　　“安盛楚？”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张涵。
　　“涵涵，这你同学啊？”坐在前台的女人问道。
　　“啊啊对。”张涵还在手机上与人厮杀，胡乱地敷衍了他老妈一下。
　　“阿姨好，我是安盛楚，今天想来定做一个蛋糕。”安盛楚礼貌性地冲张涵母亲一笑。

　　安盛楚长得实在是俊。
　　他虽然没有邱墨漪的冷白皮那样白皙，但也是偏白的皮肤，一双眼承了程月月那样的温和灵气，又有点儿桃花眼的味道，而且人也高，目测差不多有185左右。
　　张涵母亲看看自家傻儿子，又看了看看上去礼貌懂事的安盛楚，一下子喜欢得不得了。

　　“盛楚，对吧？你要定什么蛋糕啊？阿姨给你打折！”
　　“谢谢阿姨，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定个生日蛋糕。”
　　“要什么款式的？什么胚？什么奶油？”

　　这安盛楚还真拿不准。
　　他只记得之前给过邱墨漪两颗糖，一颗橙子味，一颗芒果味。

　　“那……芒果吧，这款，奶油您觉得哪种合适就好，毕竟您是行家。”安盛楚翻了翻蛋糕册子，指定了一款方形的生日蛋糕。
　　“哎呀……这孩子真会说话，涵涵你学着点儿啊！”张涵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的同时向张涵剖了个眼刀。

　　张涵默默地想着，自己要是也这么会说话，大概新款游戏机已经到手了。

　　“安盛楚！来不来一起玩游戏？”张涵冲他摆了摆手里的手机，上面还挂着吃鸡的页面。

　　安盛楚看了一眼，在张涵旁边的是趁着寒假来造访的几个其他同班同学，有方多田、陆柴、刘斯人等男生。
　　为什么只提到这三个人呢？因为方多田是唯一一个敢问他数学问题的；陆柴是英语课代表，当时邱墨漪一鸣惊人英语小测拿满分的时候安盛楚顺便记了这人的脸；而刘斯人是体育课代表，安盛楚对“掐表”那件事记忆犹新。
　　至于其他人……安盛楚的轻度脸盲加懒得注意让他只能勉强认出这是同班同学。

　　名字都叫不出，打个屁的游戏啊。

　　而且安盛楚看他们一个个看他面色犹犹豫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安盛楚笑了笑，回绝了：“不用了，你们好好玩。”

　　张涵母亲对安盛楚的好感一下子又飞升了好几个层次，并且以踩一捧一的形式愈发地嫌弃自己儿子了。

　　安盛楚正准备走呢，突然又被叫住了。

　　“欸，你过来一下！”
　　“？”安盛楚走了过去。
　　“你跟邱墨漪……是同桌对吧？”
　　“怎么了？”一提起邱墨漪，安盛楚眯了眯眼，眼神一下变得有些危险——毕竟出刘骞那档子事儿的时候，在背后踩邱墨漪的可不少。
　　“就……你帮我们跟他道个歉呗……？”方多田有些不好意思，“刘骞那件事，是我们疏远他了，没去帮他，真的挺对不起他的……”
　　安盛楚一愣，笑道：“好。”

　　然后，安盛楚便携着满怀对邱墨漪的善意出了门，心底里为他而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