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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人世艰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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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赵博深和钟立游没有回来,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家中漆黑一片。
顾其言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客厅坐下。他太习惯这样的黑暗了。自己在英国工作的那些年,每年都要度过漫漫冬日。夜最长的那几天,也许早上九点天才会真的亮,好像四点天就明显得暗了。他就在这样的昏暗中,一个人工作着,不记得时间走到了哪里,也不记得今夕何夕。
苏语看着他垂着头,双肘撑着膝盖坐着,好像能一直这么坐下去,等到灯被人打开,等到有阳光闯进来。
她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轻轻在顾其言身边坐下,抚过他的背,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本以为今天,我们可以好好地吃完一顿饭的,看起来没有这个机会了。”顾其言语带寒冰,“我们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他牵起苏语的手,没有停留地离开了。
回来的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苏语不放心地摇摇他的手臂,他就握一下苏语的手,转过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苏语有些不安,虽然妈妈去世得早,但是苏语的家庭环境一直健康快乐,她无法感同身受,顾其言现在的心痛。可能顾其言尝试掩盖过,尝试用避而不见,用千山万水来遮盖这份痛,但是亲子关系又一次次把他拉回来,把伤疤揭开,再添新伤。同时,苏语却也有一些安定,因为她身处在了他们家庭争吵的现场,她承担了一份情感,而不是通过顾其言只言片语的传递和他人添油加醋的描述来了解。如果需要她,她更有自信能帮顾其言挡下一份痛楚。
“啪”。
灯被打开了,顾其言好像从深潭中刚刚起身一样,从一个混沌的地方清醒过来。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慢慢睁开。
苏语靠过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只有她在的那一点点地方,他能体会到一丝温度。他感觉到苏语在抓着他,不让他往寒潭的深处坠去,她在水面上始终保留了一寸光,让他能在混沌中不至迷失。
灯被打开了,他猛地抱紧了苏语。
赵博深和钟立游在餐厅鼓捣了一阵,才走进来。顾其言和苏语也适时地分开。
“顾老大,小语,过来吃吧。”钟立游来招呼他们去吃饭。
回来的路上,苏语接到他的短信问他们回不回家吃,苏语犹豫了一下又不敢开口问顾其言,就让他们一起带一份。
苏语和顾其言解释:“你多少要吃一点,不然胃要难受了。”
顾其言看出来了是怎么一回事:“嗯。对不起,没让你吃到阿姨做的饭,下次有机会。”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赵博深小声嘱咐钟立游不要多问,果然在吃饭的时候,他对顾其言和苏语今天的情况只字未问,安心吃饭。
赵博深又品味出来了餐桌上的气氛,又咬了咬牙自告奋勇担任起了破冰员的角色:“我说你们两,每天和我们吃饭很难为你们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苏语是真的有些饿了,下午聊了一下午的天,惊心动魄地经历了顾其言家的家庭纷争,还自我消化了很久这份沉重的情绪,现在只顾着吃:“我饿了。你们从Chinatown带的外卖吗,怎么这么好吃。”
“哪能啊,这是尹俊寒开的餐厅,让人特意送来的,我们刚在门口取的。”赵博深说,“大家今天看起来都不容易,晚上还不吃顿好的吗。”
“是呀是呀,来碰一下。”钟立游应和着,兴奋地举杯。赵博深和苏语也配合地干了杯。
“今天谈的怎么样?”顾其言显然在问赵博深和钟立游。
今天他们去找时光报准备审前再议的内容。
赵博深说:“聊了挺久的,也大概说了说我们遇到的困难,他们说了很多报道过程中的故事,虽然和辩护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是我感触还挺深的。”
时光报数年前一举成名,就是做了一个难度很大的深入报道,捅破了一个大公司的丑闻。那间公司树立的形象先锋独立,背地里却对合作的女性大举骚扰。他们也一直以揭露真相为己任,这些年受到了不少赞誉,也自然有很多艰辛。
这次的报道,他们得到线人爆料后,还深入到中东地方去暗里采访了一些相关人士,更是用尽了资源来做最全面的挖掘。这些顾其言前几天也侧面应证了,圈子总归就是这么大。
“他们压力也很大,这份报道就像我们一开始说的,一旦登报就要得罪好几方,列上名单的公司,指使他们的人,和受监控的人,哪一方都有可能报复他们。正儿八经起诉,真的算是文明手段了。”赵博深补充说。
顾其言点点头。
“所以他们也再次表示赞成我们打媒体监督权和报道自由的方向。”赵博深继续说,“钟立游,你整理一下下午谈话的内容,给我们一个书面的brief。”
这个方向一来这和时光报的理念高度契合,二来这其实也是赵博深的初心。
“明天下午两点。”赵博深告诉顾其言审议的时间,“晚上我们再过一遍吧,你ok吗?”
顾其言颔首。
诉讼到这个阶段,除了庭辩可能存在一定的变数之外,一切都很清楚明了了。在他们的调查中,时光报记者从线人处得到线索,用调查报道的方式深入挖掘,最后成篇刊发,从新闻伦理和职业操作上看都不存在什么问题。只是,他们刊发的内容涉及到了公共利益,往大了说,涉及到了国家安全,这类内容并非是一个线报就可以确认的,其实直到刊发,时光报也并不能保证自己报道的内容就是百分百事实,毕竟作为记者,他们在那么深的水中,也并不能看清哪里有鱼,哪里有鲲。
但是,人人有权享有主张和发表意见的自由;此项权利包括持有主张而不受干涉的自由,和通过任何媒介和不论国界寻求、接受和传递消息和思想的自由。时光报在行使这项自由。
但是,新闻界有责任告知相关公共利益的信息和观点,公众有权利得知这些信息和观点,新闻界“公共守望者”的角色至关重要。时光报负起了这份责任。
赵博深和顾其言在书房查看着开示的书证材料和案情陈述书,他们其实对这些文件都已烂熟于心,但是每一次他们都认真相待,不愿产生一点差池。赵博深感叹新闻从业者的艰难,他们要挖掘事件的故事,要深入了解不为人知的晦涩,要面对被报道者的恶意,要面对公众的不喜,也要面对审查的压力,更要面对新闻理想的拷问。
这些被当做社会守护者的职业,记者,法官,可能还有警察,医生,教师,他们双臂托起了社会发展的重担,背后也在守护着社会堕落的底线,他们何尝不艰难呢?那些为社会前进做出贡献的人们,每一个你和我,又何尝不艰难呢?
顾其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目光转向赵博深。
他身边的这个律师,不就是这样吗。
“博深,你还记得你毕业后的第一个独立委托吗?”顾其言把文件摊在腿上,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问赵博深。
赵博深一愣,听懂了他在问什么,说:“当然记得。”
“那个记者,后来你们有再见过面吗?”顾其言问。
赵博深眼神闪烁了一下,才说:“转行了。”
那是赵博深的第一个独立委托,来找他的是一个从业不久的新记者,因为报社刊发的一篇报道出了问题,她被抓去背锅。那个诉讼赵博深打得不容易,因为他不仅仅想要帮助委托人洗脱责任,他还想证明那篇报道并没有所说的那些问题。但是环境所限,赵博深没有成功,他最后只证明了所出的问题,记者只承担次要责任,帮助她减轻了很大的包袱,但是其他的,他都败了。
“那之后,她就转行了。其实在决定打官司的时候,她应该就想好了,在一个行业里,和自己的报社打官司,甚至同意我当时那么荒唐的思路,想要去揭露行业内的黑幕,她这么做了,就知道不可能在这条路继续下去。”赵博深说。
“你说,如果我当时赢了,我是说,大获全胜了,她是不是也就可以继续做记者,继续写自己想写的内容了?”赵博深拿了一支笔在手里转呀转。
顾其言向后靠到单人椅上,回答说:“如果过去是毫无作用的,你知道的。”
赵博深“嗯”了一声。对过去的事情做如果,只不过是痴人说梦,徒增烦恼而已,他们都是活在当下的人,最清楚这一点。
“你尽力了,不管是为你的委托人,还是为你自己。”顾其言又说。
赵博深很轻的点了点头,然后说:“其实我们经常在做一些,只是为了自己问心无愧的事情,尽管我们都声称那是为了最大化委托人的利益。”
比如挑战一个难度很大的辩护角度,比如为了所谓公义放弃更容易赢下的利益。
顾其言笑了一下说:“那是你,我可没有,我一直都是为了委托人的利益。”
坐在一旁的人听出来的这个玩笑,也笑了笑说:“是,顾大律师。你为了委托人的利益让自己在战场上差点回不来,为了委托人的利益不惜突破自己的界限上电视抛头露面,为了委托人的利益放下身段去有过不好回忆的地方涉险取证。”
“不做这些,你又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呢?”顾其言回应他。
赵博深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邀请顾其言:“陪我抽根烟把。”
两人走到门外,冬风在房屋之间流转。赵博深在昏暗中开口:“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没有继续我关注的媒体案件吗?”
顾其言用沉默回答。
赵博深知道他不会说,继续讲:“因为我不知道我不想和你争。我不像你,你有明确的兴趣和天分,谁都知道你是国际法领域上升的新星。可我不一样,我各科都可以,但都不突出,既然如此,我不想和你争。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和你过招就知道,你那种逼人的天赋和才能远不是我可以比得上的。我不想挤压你的路,你的路该是坦途。”
两人对着路灯下转圈的飞蛾抽着烟,赵博深吸得猛,不停用手指弹着烟灰。散落的烟灰也随着风静静飞散在四周。
赵博深从没有和顾其言说过这个,以前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如,后来是他认为没有必要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他们之间的情谊,是陈酒,每个人品出的滋味都不尽相同,但是每个人都会觉得芬芳四溢,并且醉的很快。
顾其言心里是诧然的,他有些惊讶于赵博深现在的释然,他打开了些什么,同时也关上了些什么。
他说:“那我当时来满风,你为什么留下我。”
“因为我既希望你一辈子走花路,去广阔天地施展大爱。我也希望你能有普通的幸福,我看的见你承担的辛苦。”
顾其言淡淡地笑了:“是我很幸运有你并肩作战。”
顾其言再给赵博深点上一根烟,再拢住风点上自己的。和之前在院子里一样,他们并肩站着,面对茫茫星河和皎皎明月。他们心中的明镜已经映照出了他们的选择。人世艰险,庸碌是一世,俊逸也是一生,他们选择去闯荡和拼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