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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岁月总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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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北大西洋的冬日漫长,悠扬。日光往往隐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偶尔在午后时分揭开高贵的面。
因为时差,苏语醒醒转转,似乎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了顾其言在额间的轻吻,却不能把自己从深重的睡梦中拉出来。她迷迷糊糊下楼的时候,已到了午间。
赵博深和钟立游都已经出门工作,只有顾其言看似逸然地坐在客厅,还是昨晚的场景,几张文件摊在茶几上。苏语走近,拿起他的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又在他怀里撒了一会起床娇,才被顾其言催去吃些东西。
顾其言也站起来,拿出咖啡壶,给苏语仔细冲泡一杯咖啡。
“以前读书的时候,我几乎每天早上都会给自己冲一杯咖啡,作为早晨的仪式。”顾其言边冲边说。
他生命中少有仪式,也是一个不需要仪式感的人,那些繁重的外加的事物,都是他看轻的索然无味。要说起来,这可能是唯一一项了,可惜现在也不存在了。
“你尝尝。”顾其言把咖啡推到正准备开吃本尼迪特蛋的苏语面前,这是钟立游出门前去附近一家著名的brunch店买的。
这咖啡香缭绕,苏语只抿了一口就知道,这是绝好的咖啡。
“你说最初的时候,人们是如何想到要去喝这样的黑水呢?”无来由的,又喝了一口,苏语就如此问。
顾其言坐在背对午间阳光的位置上,听见这个问题,本看着苏语的双眸失焦了几秒,瞬又聚紧,淡然地说:“人们大多糊涂,少许清醒。苦涩能令人清醒。”
我从小就饮苦酒,睹薄凉。在所尝所见的悲苦中,却还有的那一星半点的光亮,就是你拨开云雾洒下来的笑容。我甚至遗忘了用苦涩去换清醒,而甘愿糊涂。
“但是我想,或许是好奇。”苏语给了自己的答案,“这世界最大的生产力,就来源于好奇。好奇产生追寻,产生求索,这才有了斑斓,也才有了贪念。”
顾其言点了点头,转又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为什么要在这么美好的时刻,说这样的胡话。怎么样,好不好吃?”
“嗯,蛮好吃的。不过我不太喜欢吃这个,一直都觉得有点腻。明天吃法式吐司就好了。”
顾其言应下,继续说:“吃好了,去换个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苏语不是没想过和谭若见面的场面,甚至想过很多次。她很早就搜过谭若的照片,甚至还有她庭辩的视频,那是一个充满了犀利的美的女人。如果不是顾其言,她或许会成为苏语事业上的偶像,那样锋利和专业,是每一个女性律师都希望模仿的对象。但是她想象的见面场景,却不是工作上的平等相对,而是见家长式的胆小慎微。她真人是什么样的,顾其言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自己该做些什么,每一次想到,她都惊慌失措。
不对,什么见家长式的,那就是见家长啊。
“我真的要现在去吗,我没准备好。”苏语坐在副驾上,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不由地紧张。
顾其言把车开进了伦敦郊区的一个别墅区,停在了其中一幢前。
他握住苏语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然后上下看了看,满意地说:“很漂亮。下车吧。”说完就开门下车。
苏语赶快跟过去,拉住他,边走边说:“我不是担心这个。这可是要见你母亲,她喜欢什么,要怎么说话,你都没有告诉过我,我甚至,礼物都没有准备一份......”
顾其言走到门前,按铃之前打断她:“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开门的是阿姨,顾其言小时候与这位阿姨生活过一段日子。她见到顾其言来便一直笑,一边招呼着苏语和顾其言进屋,一边说:“你给你妈妈送东西就算了,还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你这是回家,哪有回家还准备礼物的。”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您看着用。”顾其言说着把苏语拉到前面,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苏语。”
苏语跟着顾其言问过好,只见阿姨笑得更开心了,不停地问苏语喜不喜欢吃这吃那,迫不及待要去准备。顾其言见苏语有些窘迫,只说听阿姨安排,就牵着苏语往里屋走去。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礼物?”苏语小声问。也是,他这么周到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毫无准备地带苏语唐突地回家。
顾其言回答:“今天早上让人送过来的。刚才的阿姨小时候很疼我,后来一直和我妈在一起,对我来说,也算是家里的长辈了。”
几步到客厅,谭若就坐在客厅里,少见的,她面前摆了茶具,而不是咖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家休养,她的脸上妆容很淡,能看出些年龄,但依然淡雅出众。她穿着米白色的丝质长裙和同颜色的长毛衣,削减了许多平日里的锐气,和苏语见到过的都不一样。
该走的程序都没有少,相互介绍,相互夸赞。苏语对谭若的夸赞一半出于真心,她的确拥有很大的魅力,也难怪顾其言能够生的如此好看,但另一半则是出于忐忑,她看似并没有不易近人,但这和苏语从身边人那里听到的却相距甚远。
谭若给两人沏茶:“知道你不喝咖啡了,但这茶你值得尝尝。”
这话是和顾其言说的。顾其言在谭若入院当晚生病的事,纵使谭若在病床上,也是瞒不过她的。她知道的也不算晚,只不过迟了数年。
“这茶真好。”苏语喝了一口,说:“茶香浓郁,而且喝过舌底鸣泉,喉韵深厚。”
谭若面露一丝惊喜,说:“小语你是苏勃苏老师的女儿?他从小带你喝茶?”
“是,我爸爱喝茶,我从小也跟着一起喝。我也不算懂茶,但是喝多了,多少总能品尝出好坏的。”苏语回答。
“其言小时候从不和我们一起喝茶,我以为小孩都不爱喝茶。”谭若又给苏语的杯里沏满。
顾其言感觉到谭若抬头看了一下自己,但是低着头看着茶汤,没抬头也没有说话。
“原来其言小时候就是一个喜欢独处的小孩呀,我还以为只有长大了才这样呢。”苏语忙说,“不过小孩的确不太爱喝茶,我小时候呀......”
苏语开了腔,一口气说了好多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或淘气或幼稚,谭若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些细节。说得开心了,顾其言趁着加水的空,和苏语换了个位置,让她和谭若坐在一起。
女性之间,不论是否是趣味相投,总有些话题是普遍受欢迎的,比如保养,比如购。顾其言听她们从苏语的小时候,聊到谭若年轻的时候,再聊到近期买的东西,这些话题,他都不曾听她们聊起过。谭若面容上,也不是那副咄咄逼人的绵里藏针般的表情,而是普通的长辈对于小辈的爱护和珍惜。
“好久没人和我聊这些了呢。”说了好久的话,谭若感慨道,“我和其言爸爸感情不好,其言从小和我话也不多。工作上,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屈指可数,又经常不在一起。都这个年纪了,有个时候找个说话的人都不容易。”
苏语听见,撇头看顾其言,用眼神问他应该如何回答。他却没有回应,只淡淡地看向不知道哪里。
“其言和谁话都不多的,阿姨你别怪他。”苏语硬着头皮接着说。这却也是事实,顾其言骨子里就是个清冷的人,即便是在苏语和赵博深面前,也称不上话多,和其他人更是惜字如金。
谭若说:“他是我儿子,我怎么会怪他。”
没想到顾其言听了这话,语气不深不浅地说:“你不怪我吗?不怪我所以干涉我工作,所以干涉我交友?”
“我那不是干涉你,我是作为母亲给你建议。”谭若的声音瞬间大了一些。
顾其言不想破坏气氛,没有说下去,但是谭若过了片刻却说:“自从中东那件事之后,我知道你对我带有怨气,不愿意和我多接触,但是我那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好。”
顾其言眼神也变得犀利了,放下手中一直在把玩的摆件,带有一丝讽刺地说:“全天下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会觉得,你让我死在那里,是为了我好。”
“那是一个意外。”谭若的语气又瞬间泄了气,好像被击中了某一个伤痛的地方。
“我从那幢楼逃出来的时候,我还在庆幸上天放过了我一次,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想要带走我的人,不是老天,是我的母亲。”顾其言说的并不快,却宛如泣血,“妈,就算那是一个意外,这么多年了,您给过我一个道歉吗?”
人们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总是下意识用借口掩盖错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好,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顾其言已经不想再听了。不管本意是多么高尚,对于他来说,那就是如同众叛亲离,就是仿佛九死一生。他浑身血污地逃出来,从死人堆里检出一条命的时候,他无法理解他明明是面对着敌人的,怎么就背后中了一枪呢。
这么多年的梦魇,你是我妈妈呀,你可曾过问过一次。
谭若半倚在沙发上,紧紧握着茶杯。
苏语感觉到了顾其言周身散发的寒意,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握住他的手。她介入不了这份复杂的母子情中,她能做的,就是尽量传递自己的温度,给这个被寒意侵浸了的人。
岁月调皮,总欺负那些记忆力好,又偏偏敏感固执的人。他们总是暗示自己,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但是总有些书,无论风如何吹拂,都会永远停留在那一页。那页之后的故事,都与前戏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