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白》大山小山

9、搬家

　　没有了院子里那徐徐轻风，也少了邻居街坊的大呼小叫，甚至连街上路人形色匆匆的脸庞也变得模糊不清。我想我是聋了，也瞎了。但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搬进了一个没有榆木大梁，四周洁白，布置精美的新家。那条回家的路也从布满阳光和饭菜香的青石小路变成了一层层水泥台阶。
　　那段安逸的日子结束的很突然，我一夜之间被迫离开了生活六年的老房子，也告别了与我外婆那段无比温暖的时光。有时候我躺在新家棉柔的大床上，还依稀能听见外婆家小巷子里那个送牛奶大叔早晚两次叮铃铃的铜铃响。
　　百般无聊的新家像个崭新的笼子，我常觉得自己就是外婆以前困在厨房笼中的那只蝈蝈。硕大的院子里我几乎看不到人影，大家轻声细语的讲话，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习惯了外婆滔滔不绝的故事，听久了外公来回跺着步子的声音，回想起小广场上蚊虫飞舞，甚至怀念起那个女孩一样的冯家大孙子，我的心里疯长着思念。但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种思念最终表现成了各种坏脾气。
　　直到后来，我找到了新的方式开始学着独处，日子才回归了平静。我着迷的喜欢上了读书与画画。在几乎静止的空气里，我不断的用颜色填充自己的世界，只要碰到有拼音和图画的书我就一遍遍疯狂的阅读，我会将平淡安静的日子默默积累在心里，等待周末去外婆家的那一天。
　　但不久，外婆的母亲病重，她回去老家照顾，这一走便是大半年。我也刚好到了暑假，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母亲计划了一次旅行。这算是我第一次旅行，记不清具体到过什么地方，但那次旅行确确实实的拉近了我与父母的关系。
　　轰隆隆的车船外，风景迅速的倒退，一切美好转眼即逝，这是多么美妙的感受，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鸟，飞在了这田园湖泊上。而内心那些思念与孤独早已被远行的雀跃取代了。我开始细心挖掘心脏里那些没有外婆的部分，发现它们依然是那么美好。偶尔闻见泥土芳香，会想起家中那片黄土地的味道，但这种感觉已经变成了一缕轻烟，不着痕迹的划过心头，再无法激起什么波澜。
　　现在还依然留在心底的是那些硕大的阔叶林和湖泊大海，它们满足了小时候的我对童话世界的所有幻想。香甜的空气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只刚刚爬出了沙漠壁虎，所见都是另一个自己。这种新鲜感充斥在我小小的身体，正发生着一种神奇的变化。
　　我们家族虽说没有什么信仰，但这次旅行中所见佛像却深深的打动了我。那时候的知识储备使我无法辨认清楚每一尊佛像的奥义，但它们半闭双眼，亘古不变的微笑却像种子一般扎根在了我的世界里。后来每每驻足佛前，都会有一种宁静之感。细想自己为什么会着迷与佛像，大概是因为外婆的长相。她圆润的脸上无论什么时候都淡淡的笑着，一对大耳垂上有两个针孔，眉毛十分浓密，显得她一双眼睛有些严厉。她的嘴唇很厚，暗红色的，像是雕刻过一般有条清晰的唇线。现在看来，应该是个很有福气的长相，她却经历了困苦的半生，但这种种困苦没能掠夺她的善良，却（也）赐了她一身慈悲。
　　我们用了整个假期在行走的路上，我不断感叹，不断惊喜，不断兴奋，我渐渐离新家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发觉离开外婆的影子，我依然能像鱼儿一样沉浸在了新的环境里。而外婆，这个称呼，不再仅仅是个内心的依靠，那个照顾我的老人从那时开始在我心里逐渐的清晰起来，我终于开始独立的看见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