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冰砚

1、梦回章台

　　美乐门大舞厅歌舞升平。
　　台上的萨克斯奏着绮靡的爵士，一个花枝招展的歌女正扭着腰肢，浅吟低唱。舞池中来来往往寻欢作乐之人，相拥相偎。云鬓香汗，旗袍洋装，无不在狂欢着□□。吧台边，穿着燕尾的酒保穿梭其间，酒精，女人，无不在放纵着感官。
　　而在这其间，定会有一个格外扎眼，那便是这美乐门舞厅的老板白雪。
　　人如其名，既名白雪，自是实至名归，自白雪成为这美乐门舞厅的老板后便是一身纯白旗袍，白衣如雪，映衬得本人更是超然傲立。有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老板，自然能引得更多的寻欢之人玩味。因此美乐门舞厅至白雪打理起便是宾客盈门，繁忙不已。三四年间，这美乐门舞厅便从一个小小的跳舞场子一下子成为京津最大的舞场。用很多京津的纨绔子弟的话说，“没去过美乐门，便算不得寻欢之人。”
　　而来美乐门的人不外乎两种，一是为酒，二是为女人。这酒，就不用说了，在美乐门你能喝到最正宗的洋酒。也不知道这老板白雪有什么本事，即便是战时，美乐门照旧开门营业，照旧是威士忌，香槟，门类齐全。当然这价钱定是水涨船高。可是在那些不问世事纨绔看来，有好酒是顶顶重要的。至于说到女人，最出众的当然就是老板白雪，人长得妩媚动人自是不必说了，在场子里更是八面玲珑，不管是旧识，还是新交，个个是应酬周到。然则那些混迹于风月场的老手都知道，这白雪可是颇有来头，没有十足的后台，还是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好。这种女人就好比是古玩，搁人手里的时候，你即便是伸手摸摸也是不打紧的，但是想买过来，那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所以每天晚上和老板插科打诨是自然，但要是有更加的企图，那就只好想想了。不过好在，除了白雪，美乐门有的是女人。白雪真是有一手，整个美乐门的舞女都被她调教得极识风情，丰满的，窈窕的，作娇的，高傲的，……什么样的都有。凡是到过美乐门的人都无不称赞，这美乐门实在是人间天堂，醉生忘死。
　　今夜，老板白雪依旧是一身纯白提花旗袍，直刺腰间的开衩让所有半迷半醉的酒客浮想联翩。做工考究的旗袍将白雪的身体包裹得秾纤合宜，一双细高跟的白色皮鞋，更是让一双美腿诱人无比。满头乌云高高盘起，衬的脸庞越发白皙。
　　毕竟是在交际场上惯了的人，自然了解那些逡巡在自己身上的不怀好意的眼神。白雪丝毫不在意。从一进门，她的所有的注意力便全部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不过白雪也就是看着，根本没有上去打招呼的意思。她侧着身子滑过吧台，停在京津的煤矿商会会长沈玉龙身边，然后从嘴角挤出两个酒涡笑道，“沈会长，我说今天怎么一出门就听到喜鹊叫，原来是您这个大财神来光顾我们小店啊！”
　　这沈玉龙虽年过半百，然则是老当益壮，精于计算不说，在风月场上也是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见白雪主动搭讪，不免春心荡漾，“哪里哪里，白老板，你这美乐门可不是什么小店子，白老板人自己漂亮不说，将这美乐门也是打理得有模有样。在咱们北方，有谁不知，你这美乐门可是的的确确的销金窟，进来了可就怎么也出不去啦！”
　　“哈哈——”白雪放肆却又故作害羞地掩嘴笑道，“沈会长可真是会说笑，承您吉言。我这生意还要您沈老板多多照顾才好！”
　　白雪的笑声很大，这笑声也将不远处的两个男子吸引过来。
　　白雪故意无视周围的目光，继续和沈玉龙寒暄道，“沈会长，听说您最近是喜得贵子啊，可喜可贺！”“什么事都瞒不住你白老板啊！”沈玉龙附和道。最近他新娶的一房小妾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老来得子，自然是难掩兴奋。
　　白雪眼波流转侧身靠近沈玉龙道，“沈会长还真是老骥伏枥啊！”
　　“哈哈——”瞬间二人爆发心照不宣地大笑。
　　白雪更是拿出了风月场上女子的固有的做派，笑得是花枝乱颤。
　　“白老板，哪里哪里，只是贱妾资质愚钝，诞下犬子也是不中看。倒是像白老板这等出众的人物，若有所出，必是人中龙凤啊！”说罢，沈玉龙不怀好意地手不经意间搭在了白雪的旗袍上。
　　但凡美乐门的常客都是晓得白雪的脾气，平时和客人调调情，逗逗趣，白雪是自是无妨。不过要是想从白雪身上揩油，那可是比登天还难。一则白雪有着不容小觑的后台，二则这个女人是比泥鳅还滑，那些登徒子之类的，只要一生邪念，白雪便早已见招拆招地闪过了。过去还有几个实在不识趣的，竟然想要对白雪动真格，结果愣是让美乐门一班五大三粗的打手剥了个精光丢在津河的大堤上了。
　　但是出乎沈玉龙意料的是今天自己的手在白雪的腿上逡巡之时，白雪竟然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仿佛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的举动，依旧是喜笑颜开地和自己打情骂俏。于是沈玉龙不由色胆包天，这手也愈发地不安分。
　　正当沈玉龙陶醉于自己的手无意中撩开白雪旗袍的开衩，想要继续攻城略地之时，却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紧接着一整杯冰镇的威士忌从天而降，将他淋了个透顶。
　　“哎呦，沈会长，这是怎么回事啊？”白雪娇滴滴地惊叹道，迅速地将自己从沈玉龙的手中移开。
　　被人浇了个透顶已是让沈玉龙怒发冲冠，再加上还打搅了自己的猎艳，沈玉龙不由恼羞成怒，回头叫嚣道，“你——找死啊，老子——”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来就在自己发作之时认出了那个冲自己泼酒的混蛋竟然是——
　　“元二公子，难得遇到，幸会幸会。”到底是在场面上混惯的人，见风使舵不着痕迹。
　　正如沈玉龙称呼的，来人便是大总统元璱僩的次子，人称混世小霸王的元二少爷，元明昭。这元明昭凭着自己显赫的家世，打小便领着晋军中一班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在京津惹是生非。再加上他又活脱脱地遗传了他老子的火爆脾气，做事说一不二。据说当年看上了西山的一处宅子，非是要买。买主因是祖上传下的基业，不肯割爱。这元二少爷竟然一气之下调了他老子的军队，将那个宅子围了个固若金汤。结果将那买主唬得二话不说当夜便带着全家上下卷铺盖，飞也似的的跑了。当然这个元二少爷也是差点被他老子拉出去法办。可是从此以后，这京津城中就再也没有人敢跟元二少爷较劲的了。谁见了都是躲瘟神似的绕着走。而且这元二少爷在酒色财气方面比他老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最近几年元大总统倒是收敛了心性，再也没闹出什么蜚短流长。不过这元二少爷却是继承了他老子的禀赋，二十出头便已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从戏子，舞女到电影明星，还有许多名门闺秀，实在是忙坏了京津城内大大小小小报记者。若是哪天要是在小报上没有见到元二少爷，那肯定是尊贵的元二少爷病得起不了床，下不了地了。他老子见他闹得实在不像话，便将他送到国外去读书。谁知道这如今刚回来也就是一年半载，又传出他和一寡妇有染，听说这事气得元大总统一手将一个元代的青花给摔得粉碎，最后还一下子病倒在床上躺了很多天。不过人家元二少爷好像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就看他今日在美乐门喝得烂醉的样子便可知晓：只见他衬衫只剩下3颗扣子还扣着，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似乎是要赶着去上吊。再看他表情，目光涣散，半晃着脑袋，咧着嘴看着沈玉龙一脸狼狈，正冲着他呵呵傻笑，手上还得意洋洋地惦着那个肇事的玻璃杯。
　　沈玉龙见是此位大爷，知道不好惹，也没必要惹，于是没脸堆笑讨好道，“元二公子真是难得雅兴啊，我都好久没有在美乐门见到您了，今天是出来消遣？”
　　“去你娘的消遣，”元明昭口齿不清地骂道，“老子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哈哈——”沈玉龙打肿脸充胖子，敷衍道，“元二公子说笑了，难不成元二公子是跑来找在下的茬不成？”
　　“老东西，你还挺知趣，爷今天就是来找你的茬的！”说着扔掉手中的酒杯，作势冲上来要打沈玉龙。
　　好在元明昭的随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元明昭，劝解道，“少爷，您喝醉了，别闹了！”“滚开，”元明昭一把甩开随从，颤颤巍巍地晃到，“本少爷今天就是要教训教训这个老东西，看他还敢不敢在本少爷身上倒酒！”说毕要扑上来。
　　被推到一边的随从见元明昭愈演愈烈，整个人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元明昭，“少爷，别闹了，沈会长没有把酒倒在您身上，是一场误会！”“对对，是误会！”沈玉龙开始还以为元明昭是开玩笑，如今看他的架势像是要来真的，忙不迭补充道，“元二少爷，沈某人怎么会把酒倒您身上呢，纯粹是误会，一场误会！”“误会个屁！”被酒精浇地全身酸软的元明昭一时半会无法摆脱随从的掣肘，结果和随从二人扭打在地，但是他的嘴丝毫不闲着，大着舌头仍旧是不干不净地骂着，“本少爷说是你倒的，就是你倒的，你他妈找死！”
　　毕竟是行伍出身，又从小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虽说这元明昭平时是纨绔子弟一个，但是真正在军中，擒拿格斗倒也是个好手。只见他尽管醉的不省人事，还是甩开了随从，又一次冲了上去，一把揪起被鸦片烧得没剩半两肉的沈玉龙，照着他的面门便是一拳。这一拳打得沈玉龙像是被木鱼撞了似的，嗡嗡直响。
　　“来人哪——”白雪见元明昭越闹越不像话，厉声叫道。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窜出几个打手，硬是将沈玉龙从元明昭的拳头底下抢了下来。而元明昭手下的随从也见势将元明昭连拖带扛地架了出去。

　　太白将陨，东方天际泛出晨曦，白雪靠着车窗默默凝望着即将来临的壮美。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而日出了，她也该睡了。日出的壮美不属于她，她总是在回住处的路上和新的一天擦肩而过。然后回到寓所，静静地睡去。白昼和她无关，她只属于夜晚，属于灯红酒绿，属于觥筹交错。她是雪，见不得这杲杲之日，日出则是融雪，日出则是殇逝，她只有回避，昼伏夜出。
　　“老张，开快点。”冬至一过，白昼越发的长久，这让白雪莫名的烦躁。她决定在日出前赶回寓所，说完，她疲惫地倚在在车上。

　　白雪住在一座公寓楼里面，楼上楼下还住了几户人家，她只是租下了三楼而已。以白雪的财力倒不是买不起像样的小楼，只是一直是一个人，实在不愿再一个人住了。偌大的屋子只有一个人会叫白雪发狂。如今住在这种普通的公寓楼里，时不时的从楼上楼下，楼梯上传来邻居的声响，反倒让白雪比较安心。
　　沿着逼仄陡峭的楼梯走到三楼，正要寻钥匙，门便应声开了。门内出来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满脸关切地问道，“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白雪不想回答，只是倦怠地扯扯嘴角。
　　“饿了吗？想吃什么？”男子继续询问。
　　白雪知道自己无法回避，于是疲惫地抬起头，乖巧地笑道，“我不饿，在舞厅里吃过宵夜了。你去睡吧，我想洗个澡。”说罢，也不顾男子的反应，径直向浴室走去。

　　关上浴室的门，白雪解开身上的旗袍，开衩处隐隐约约印着一个手印。毫无疑问，肯定是沈玉龙这个老淫棍留下的，不觉厌恶，白雪幽幽叹了一口气，将旗袍丢在地上。看来这件旗袍肯定是要处理掉了。白雪有些厌烦。倒不是因为旗袍，她有整整一个衣柜各种款式的纯白的旗袍。从丝的，绢的，纱的，绸的，到绒的，一年四季不同的质地；花样各异：有刺绣的，织锦的，提花的，缂丝的，缀珠的，做工繁复，极尽奢华。但是所有的旗袍上的图样只有一个，便是六月雪。白雪独爱六月雪，除了自己种了很多六月雪外，她还特意描了六月雪的花样给裁缝，因此白雪身上的每一件旗袍不说是在全国，至少在京津却是独一无二的。白雪醉心于这种六月雪花样的旗袍。她每月要在这些旗袍上花很多的钱。但有的很多仅仅只是穿过一次，就比如像被客人摸过了，即便是没弄脏，白雪也绝对会让佣人将这些不要的旗袍烧掉，不留一点痕迹。
　　水烧热了，浴室里顿时氤氲着水汽。白雪望着镜中慢慢模糊的自己，心不禁不停地往下掉。镜中的脸满是灰颓，原本白皙的脸庞在浴室幽幽的白炽灯的映射下，分外惨白，一派衰败之相。水汽还在聚集，它一点一点蚕食着这张死气沉沉的脸，直到镜中只剩下一团雾气，仿佛瞬间消散。白雪突然莫名的惊慌，她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还好，那只是虚像。可是刚垂下手，心中又泛起了一阵恐惧。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想。如果是幻想，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悚然。然而如果是真实的，可是却又有些虚幻，莫不是谶言？白雪不由自主想到。她惊恐万分，她怕自己真的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她不想死，她不甘心，她还有重要的事还没来得及做，她不要死，她不要自己化作一团水汽，然后消散，她不想，她不要，她不甘，她……
　　容霆给白雪热了一杯牛奶替她放在床头，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躺倒在床上，容霆却怎么也睡不着，刚才在等白雪的时候，自己设想了一切坏的情况，车祸，遭劫，被人非礼，舞厅发生踩踏，失火……当时自己设想了任何与白雪晚归有关的可能性，然后又杞人忧天地将他们一个个推翻……就这样翻来覆去想了几个小时，终于听到门口传来开门声。
　　蓦地，容霆发现自己有多在乎白雪。她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他真的不愿再失去她了。可现实却又是如此的真实，京津的事他已经料理完了，后天便要赶回南方去。雪儿说的没错，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他有一个大家族等着他去主持，在南方他还有心心念念等着他归去的妻儿。而雪儿亦是有她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执念。他很清楚，当年他送雪儿来北方时，自己便和已是雪儿殊途了。这么多年下来，二人终是渐行渐远。回想十年前，自己便已无法左右雪儿的生活，而又何况是如今呢。说是爱她，疼惜她，可是一直以来，雪儿只要是陷入困境，自己总是什么也做不了，别说是保护，就是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最后独独只剩下扼腕。如今也是，再放不下心，再不舍，自己还是照旧收拾好行装，然后将雪儿一个人丢在这儿。自己除了担心什么也做不了，或者更确切地说连担心的机会都没有。容霆懊恼地想着。今天在雪儿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大瓶安眠药。容霆不知道雪儿用它来做什么，可是看到那个棕色瓶子里装着的小药片，容霆不禁脚底发凉。可是最终他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将那瓶药片又放回枕头底下。原来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便是雪儿要选择死去，他只能看着，或者说他只有资格看着。
　　正当容霆在床上辗转反侧之时，房间门被推开了。只见白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睡裙立在门口。
　　“雪儿，怎么了，还不去睡？”容霆支起身子问道。
　　“我睡不着。”白雪幽幽道。
　　“我给你热了杯牛奶，喝了早点睡吧。”容霆哄道。
　　“我——”白雪停顿了一下，“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容霆怔住。说实话，再次遇到雪儿，自己是兴奋地难以名状，这是不必说的。可是雪儿却是至始至终都是淡淡的，一直和自己谨慎地保持着距离。没想到——没想到今夜，她却想要主动亲近自己，这对容霆而言不啻惊雷。容霆顿时楞在那里。
　　“不可以吗？”白雪的目光顷刻黯然。
　　“当然可以！”容霆立刻做出强烈的反应，唯恐白雪失望。
　　白雪欣喜一笑，然后有些兴奋地爬到容霆的床上，孩子气地一骨碌钻进容霆的怀中。
　　用手环着白雪的腰，这种触感和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当年那个清瘦的小丫头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在自己怀中的则是一个风情万种，如水般的女子。与怀中的人相视一笑，容霆感慨万千。
　　容霆的怀抱让自己舒心。白雪感到了难得的惬意，她贪婪地向容霆的胸口缩了缩，似乎企图攫取更多的美好。然后肆意地揪住容霆睡衣的衣襟，旁若无人地投入自己的睡眠。
　　那种久违的肌肤相亲让容霆睡意顿失，看着怀里的女子，一头润泽的长发铺洒于枕间。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性让她的脸庞和颈项更加的白皙，只是白得分明有些病态。从睡裙敞口隐约露出的丰满极具风韵。不可置否，这些年雪儿确实变得更加的漂亮了，不是漂亮，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更加的妖娆妩媚了。可是这种变化却让容霆难过，雪儿不再是他的那个乖巧的，无助的小女孩了。除了酣睡时略带孩子气的酒涡，容霆会真的以为怀里的女子应该是另外一个人。十年了，他找到了雪儿，他却找不到他的女孩，或者说在十年前，就因为他的粗心和自私，他一不小心将他的女孩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