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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叫罗八 说了那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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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那么多,我来说我自己吧。我罗八,这名字听起来想萝卜对不,显得颇无文化是不是?小时候七大姑八大姨的背地里明面上喊我罗家小媳妇,那些虎娃子则喊我萝卜菜呀什么的,还编了什么拔呀拔呀拔萝卜来笑我。后来我知道这名字是庙前那神算子老头儿取的,才六岁的我扯着我家的阿黄偷偷背了我七哥的“大宝剑”去寻他改名儿。
虽然那时我还小,但是那天的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平日响午我要去学堂给六七哥送些吃食,然后等他们上完午后那一个半时辰的课后再一起回家。那天,趁着六七之乎者也的时候,我偷偷翻出七哥藏在学堂榆木树下的“大宝剑”,牵着阿黄去寻那神算子老头儿。
阿黄是条黄色的大狗子,平日里是它驮着食盒与我去学堂。学堂和土地庙还是有点远,我在响午本就走了很长的路给哥哥们送吃食,那会儿实在是有些累。但时间又急,于是乎我便骑上了阿黄的背,让它驮着我去了那庙前的神树下。
我见到神算子老头儿的时候,他正在他的摊子上吃着烤鸡腿,就着酒,摇头晃脑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儿。看到他,我一个激动,手一松,我从阿黄背上摔下了地,整个人四脚朝天呈乌龟王八翻肚样。细细想来,那天可以算是我淑女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糗事之一了。
当我四脚朝天哀哀叫时,那神棍老头儿抬起了他的屁股,一手鸡腿一手葫芦地在我头上蹲下,说道:“哟!这大太阳的,你这小娃怎么有这么大的兴致来我这表演王八翻身呀?来来来,我看看是谁?”顶着油糟糟的胡须,他在我面前左转转右摇摇的。“诶!这不是罗木匠家的罗八吗?”
一股浓浓的酒臭味扑鼻而来,我一个伸手拽着他的胡子翻了个身,拽地他顿坐在地上。
“我说你这娃儿,脾气怎么这么不好?哎呦哟,你看我这胡子都被你拽没了,腰也折了!”虽然嘴上哎呦啊唷地惨叫,但一点也不影响他进食鸡腿,三两下,便剩鸡骨头。
“我哪里脾气不好了,是你自己为老不尊!说我像王八。”我紧紧拽着阿黄的毛,想着万一这老头要打我,我便放阿黄咬他。
“你这小娃儿,是自个来我跟前表演王八翻身,可不是我说你像王八。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听他那般说,当时还小的我便想是我自个出得岔子,不能说是这老头说话不好听。不过后来我仔细琢磨,那时他就是说我像王八,但看在他时不时分我鸡腿吃,我便不和他计较了。
老头揪着他乱糟糟的山羊胡须,撇着眼看我,喝着酒,嘴里嘟囔,“我的腰呀!我的腰!”
我想了想,松开黄毛,走前几步,小心翼翼问:“很疼吗?”
那老头抬起眼皮道:“你的头发让我扯一下,看疼不疼?”
说完他把手往我这边抬,我楞楞看着他,不知是何意。
见我不动也不出声,这回他头往上一台,眼睁地更大了,“诶,我说你这小娃儿,怎么这么呆头木脑的?还不扶我起来?”
我犹豫了下,走向前,扶起他。当时的我个小人轻,他一起来身子往我身上一压,我没稳住,顿坐在地上。
阿黄看他这动作,顿时对着他直吠。而我眼角噙泪,抬头看他,控诉道:“你这老头欺负小孩!”
“哎呦!对不住呀!看我这可能喝醉了,站不稳。”边说边摇晃摇晃要拉我起来,我怕再次被坑。双手一撑,腿一蹬,不用他伸手,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这老头,就是故意的,欺负小孩。不知道什么是爱幼吗?”
“我知爱幼,不过爱幼之前还有尊老,你不尊老,我怎么爱幼呢?看看你的狗,还对我吠哥不停呢。”
“是你先嘲笑我,再是让我摔地上的,你这样我才不会尊老呢!我阿娘说了,要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你都不对我好,我怎么能对你好呢?”我摸摸阿黄的背,它慢慢不再对着老头吠叫。
“呦,看不出你这小娃儿还挺会讲道理的,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不过,小娃儿。第一我没嘲笑你,我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第二让你摔地上,你也让我摔地上了还扯了我的胡子。”他抚着他那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算了,胡子我不计较,我两扯平好不?现在开始尊老爱幼?”他边说,边摇摇晃晃走回他的摊子上,继续吃鸡喝酒。
我脑瓜子转了转,看他吃的吧唧吧唧的,手里还有几根粘着油的胡子,算了下,我也没亏,将沾了胡子的手在阿黄背书搓了几下,拍了几下,“阿黄,坐下,在这等我。”
我挪着我的小腿,爬上他放在摊子前的长条板登,“好,我们扯平。”
老头抬了半边眼皮子到,“那尊老在哪呢?”
我素日里常常听人说,这神算子虽然爱弄玄虚,但算得挺好,平日算卦看相也不收银子,都是靠心意,一壶酒一盘肉一碟花生便好。看此时桌上的杯盘狼藉,我才今早定是已经给那家求子的小娘子算过卦了。这爱吃喝的老头,我要怎么尊老,肉我没有酒我更没有,看着他吧唧吃了几颗花生,我道:“不知这位老先生,我喊您爷爷,把您当爷爷孝敬如何?”心底默默对着往上十几载的罗家爷爷说,爷爷莫怪,孙儿只是顺便说说。
“爷爷倒是不用,我还没你家阿婆年纪大,也没想去你家阿婆。不过嘛,看你这小娃生得倒是机灵,但脑子没那么灵光的样子。不如这样,你拜我为师好了。”
“师傅?”我疑惑,师傅是说,我阿爹那种教徒弟,带徒弟做工的师傅么?“我不要!”当下我便拒绝。我阿爹的徒弟还好,干的活还不是很累,听说很多师傅收徒弟只是为了有人使唤,我才不要被人使唤呢。
“为什么不要?当我徒弟有肉吃有酒喝,再说,你不是要我爱幼吗,你先尊老拜我为师,我便爱幼,爱护我的徒儿。”
“我不要被人使唤,我家自己有肉,再说我也不喝酒。”我蹬下长条凳,准备回学堂,我觉得我与这老头的对话,有如对牛弹琴,我要回家,反正罗八已经叫了六七年了,改不改名,大家也不叫我名,无所谓。
“当我徒儿不用被使唤的。”
我停下脚步,转身问他,“那当你徒儿要做些什么?”
“你只需每日来我这学道便可。”老头把花生仁扔的高高,用嘴接。我看到了,他没接住,但还是假装嘴里有东西,做吧唧吧唧嚼花生的样子。
“学道?那是什么?”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听起来和我阿兄们学的之乎者也似乎差不多?”听起来绕来绕去的样子。
“这可比你兄长们学的有趣多了!”老头得意地摇头晃脑。
“那怎的你家的学生没有阿兄先生家的多?”好像一个也没有。
“娃儿,老道我可不随意收徒。这得有缘人,我才收的。”
“所以,我是有缘人?”缘是什么?从小我就知道,其实我是这老道送给阿爹阿娘的孩子,我很好奇,每次阿娘来拜神,我是跟在旁边,偶尔过来瞄瞄这可能知我亲生父母是谁的老头。但这老头要么不在,要么喝得醉醺醺在神树上睡觉。我阿娘也不爱我往这边跑,越长大阿娘也不带我来了。
“你知道的吧?明知故问的小娃儿。”老头剥着他的花生,也不看我。
“我……”我皱眉想了想,在我小小的脑瓜子中,纠结好一会,“那你,教我识字吗?”我心里是羡慕六七哥上学堂的,可阿娘说,学堂不收女孩子,且女孩子识几个字便行,平日让兄长教教就可以了。六哥还好,每日有新学的字,下了学堂便教我,不过每每教的时候,七哥便在旁捣乱。
“那自然是教的,不教你识字,如何教你学道?你说是不是?”
“可我没有束脩给你。”我荷包平日没有钱,里面放的是一些小零食。阿娘说,女孩不用花钱,贪吃贪玩都不可。
“我不收束脩,不过,老道我收徒也是有要求的。”
“什么要求?”
“你需日日来我这学一个时辰,就每日巳时来我这学上一个时辰,日日不能间断。而且我会考你,你要是学不好,就……”
“就什么?挨板子吗?”七哥学堂的先生最爱打背书背不好的学生手心,每次打的啪啪啪响,听得我害怕极了。
“我这不用挨板子,不过,学不好,是要罚,罚什么我还没想好。”
“那我要想想。”
“娃儿,你想想拜我做师傅,不用束脩,不用做活儿,只是学好我教的。学不好才会罚,有什么需要想的?难道你觉得你脑子不灵光,会学不好挨罚吗?”
他这么一说,我想想也是,免费的师傅,不用做活,只要我自己好好学,就不会被罚。我脑子转悠了两圈,“那好!我就拜你做师傅!”
“那就明日便开始,今日你先回吧。”
“好的,师傅。”
就这样,我被那老头忽悠成了他徒弟,后来我阿娘知道这件事,冷了我好几天。有天夜里,我偷听到阿娘同阿爹抱怨,我一女孩子家家跟着老头是要修仙成道吗?那当初直接不送她养就好了,何必让她养成肝疼,这样日日在神树下学道,这七姑八婆都知道以后怎么谈亲?
她嘴上是那么说,但见我天天准时往神树下跑,她每日早上给我一个鸡蛋,换平日,我六七哥有一个鸡蛋,我与其他姐姐哥哥每人半个鸡蛋。不久之后还给我买了笔和纸,那之前我同六哥学字都只是学认识,没学怎么写,阿娘心疼纸笔贵,不让我写。逢年过节时,还让我给师傅做些鞋袜之类。真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阿娘。
自那以后,我明白了,我阿娘是打从心底疼我的,虽然她是偏心我七哥。如果我七哥是心,那我便是肝,打了还是会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