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佳期如归，可候矣 今日春和景 ...
-
第三章 佳期如归，可候矣
李家常年远守边塞，只年节回京述职。李煅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虽比不得纳兰乾手握都城重兵又常驻国都护驾，却也算是武将第二。
先帝重文轻武，只遗存下来纳兰氏和李氏这两门世代簪缨的将门，再无新封。待得宋疑登基，封了纳兰乾为安国侯，提了李煅作二品大员，又因战提封了纳兰军和李家军的几元大将，外姓武将也多半投身这两大阵营，这两位虽谈不上平起平坐，却也各分千秋。
李氏当家的主母共育有四子一女，大儿子李信德，二儿子李信成，三儿子李信毅和四儿子李信珏，幺女名唤李佳禧，如今只14岁，却已经可以纳入后宫。
“爹，这圣旨怎么就和咱们扯上关系了？何必大老远的特地送到咱们府上来？”说话的是李信德，李家的大儿子，他惯常武家脾气，带了些怒意对着李信珏道“你说，是不是你玩弄那几只笔杆子，写出的什么《白马篇》来，叫皇帝想起咱们来了？”
李信珏把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爹，儿子想，或许是和纳兰家有关系，等纳兰家这场仗打完回来...”
李信德拍一下信珏的头“你怎么也纳兰长纳兰短的，是不是也眼红他打仗赢了回来升官发财？我可告诉你，守个西境就够老子忙的了，他纳兰家最好一直打仗一直赢，要真出点什么事，岂不是还得咱们李家去应这种差事？”
信珏笑笑，露出右边的小虎牙“大哥所言极是。”
李煅把话一字不漏的听进耳朵里，叹口气道“信珏说的不错，如今不过三月就要选秀，这圣旨又送到咱们府上...若是以后咱们李家挑了大梁，有佳禧在后宫咱们自然安分。”
三儿子李信奕与信珏对视一眼，他俩年岁只差了一岁半，最是亲近。信奕清清嗓子“可佳禧才14岁，真要进宫离咱们可就远了，见一面都难。”
听见这话，几个大老爷们都露出几分愁容来，突然门开了，却是佳禧推门进来，里头的人吓了一跳，五个男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佳禧不管不顾地往身后丫鬟阿芸跟着安下的椅子上一坐，竟就开始哭起来。
几人一看便知是她也得了消息，李信奕离她最近，忙扶她，几个哥哥也都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佳禧挥开挡着自己与父亲之间视线的哥哥们，梨花带雨道“父亲最疼我了，甭管叫谁替我，阿芸都行，好歹别叫我入宫去。”阿芸在旁边吓软了腿，哆嗦着拉佳禧的衣襟“姑娘，好姑娘，就叫佳期姑娘替您罢！您可别改了呀。”
此言一出，四个哥哥们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李煅，佳禧拿帕子遮住眼睛，回头对阿芸挑个眉。
候家有女名佳期，不知来处，不知父母，只知如今收养在李家作义女。李煅对她疼爱有加，冷氏一直觉得佳期是李煅与旁人暗通款曲生下的野种，连带三个儿子也不喜欢她，只有信珏与她亲近。
佳期也不过15岁，与佳禧面相无半点相像，好在佳禧虽顽性，出门也都知道用轻纱遮面，几个与李家交好的世交又皆在都城，自然少有人见过佳禧的真容。
两人都是中等姿色，若衣饰华美相衬，便足以让人眼前一亮，称为美人也不为过，若是荆钗布衣，则与寻常人家的女儿无有不同，略几分姿色，不可谓出彩。
李煅坐在上首，面色忽明忽暗，竟蓄着十二分的怒意，李信德明人快语“咱们家收养那姑娘这么久了，算得上是顶天的恩情，如今佳禧有难叫她顶上，谅她也没什么怨言。”
李信珏忙开口道“大哥这话却是不讲理了，有恩有德，那是咱们李家行下的善事，怎可以此胁迫人家偿还？”
李信德哼一声道：四弟，我看你是色令智昏，看上那姑娘了吧？”李信珏急道“佳期姑娘是父亲收养的义女，我与她自然有兄妹之情，大哥莫要败坏了佳期的名声。”
佳禧闻言，两行清泪便断线珠子似的下来“什么兄妹之情，你我便没有兄妹之情了吗？”李信珏慌了神“你别哭，四哥不是这个意思......”
上首一声脆响，李煅将手边的玉盏掷于地上，几个人定睛一瞧，那是父亲平日里最喜欢把玩的洛阳冰心盏，此刻却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只见李煅的脸色铁青“好，好，我平日怎么教的你们，临到事上，光想着自己怎样趋利避害，一副小人做派！佳期是为父拜把子兄弟唯一的血脉，你们叫我把她推出去，我李煅怎么对得死去的兄弟？！”
佳禧平日里最受宠爱，从未见过父亲疾言厉色的样子，如今一见，反倒起了几分叛逆之心，冲撞道“天家的富贵，父亲叫她去，她未必不心下欢喜不胜呢！”
李煅冷笑道“欢喜不胜？那你怎么不去！我平日里惯坏了你，你几个哥哥也是对你百般纵容，来人，送小姐回屋。禁足！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去伺候，也不许她出来！”
李信德急道“妹妹不想离家一时心急，出的主意不好再商量不就行了，何必把她锁起来？”几个哥哥也都一并求情。
李煅挥挥手：“无需多言！”
佳禧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父亲如今为了护着佳期，就不要女儿了？看来母亲担心的对，她根本不是什么亡兄的孩子，就是你和什么贱女人生下的野种！”
“放肆！”李煅怒不可遏，啪！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到佳禧脸上，她的半边脸瞬间便肿起来。
佳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李信德最先反应过来，压着火道“父亲！”李煅背过手去，“从今天开始，你们谁也不许再提此事！”说罢便转身离去，大家忙着扶起佳禧，吆喝小厮传郎中来，没人注意到李煅打过佳禧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李煅回到房中，不多时便瞧见门口走进气急败坏的妻子冷氏。冷氏也是将门出身，虽多半时候性子沉静，一上来气头，却是谁也劝不下的牛脾气。
此刻她带了满身的怒气，甫一进门便放声道“李大人好大的威风，在军中耍不完，还要回家来使给我们看，依妾看，不如就把妾与几个儿子一并也关起来罢了，何苦叫我们在外面干瞧着佳禧受苦？”
李煅挥挥手屏退了左右，冷氏哼一声道“怎么，李大人有什么情史秘辛要与妾说吗？”李煅冷着脸“这些年你总以为佳期是我的私生女，明里暗里地挤兑她，连带着信德他们也整日给她不痛快。夫人当真如此信不过我吗？”
冷氏急道“信不过？是我信不过你，还是你就是做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着什么小师妹，初与我成亲时，你做梦都会喊她的名字，白若，白若，佳期是你和白若生的！对不对？”
李煅忽的站起身“我都说过了不是！不是！我娶你时她早已嫁人，怎可能与我苟且？”
冷氏气极反笑“是啊，若不是她已经嫁了人，你又怎会与我成亲。我不该污蔑你的小师妹，她不可能与你苟且，而你李煅，与我冷佳合成亲这么多年，我为你生了四子一女，也不过都是你求而不得之后的苟且罢了!”
李煅急道“夫人这是什么话！你我一同生活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那也是日月可鉴！何况佳期她当真是我亡兄的孤女。”
冷氏决绝道“好！那你李煅发誓，她佳期不是什么白若的女儿，与白若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煅的声音弱下来“只要我发誓，你便去劝佳禧入宫吗？”
冷氏闭上眼睛，任凭眼泪决堤般地从心里涌出来，女人的直觉多么可怕，哪怕对面的男人只是把声音变弱了，又稍微地转移了话题，她便已经知道了真相。
她正想着该怎么回答，门外传来一声温和的女声“佳期愿意入宫选秀，请义父成全。”
李煅猛地打了个激灵，忙跑到门口，便见佳期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跪在地上，听见响声，便抬起头来笑脸盈盈地重复道“佳期愿意入宫，还请义父答允。”冷氏忙擦干净眼泪，跟出来冷笑道“你消息倒得的快。”
李煅扶起她来，转过身望向冷氏“她住在偏院，怎么事一发生便来了？”冷氏听出他的怀疑，正欲发作，便听佳期笑道“是佳禧妹妹身边的小丫鬟来报的信，佳期便赶过来了。”
冷氏冷下脸来，平日里佳期即便受了委屈也从不指名道姓地要说法，今日却敢直说是佳禧派人叫的她，明摆着是看出来老爷偏向她，便气道“佳期小姐倒是好眼力，连佳禧身边的小丫鬟都识得。”
佳期面不改色“如今好歹是要走的人了，以后改叫了佳禧，少不得要唤您一声母亲，做女儿的又哪敢说谎。这些年义母虽不喜欢我，我却仍想着当个好女儿。”
李煅摇摇头道“别说什么走了，你就回你房里待着，旁的不用你管。”
佳期眼里仍是笑意“义母不如先去看看佳禧，让佳期来劝劝义父。”
冷氏瞧着佳期，竟觉得十二分的陌生，这个姑娘一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刚入府时才不过三岁，稍大一些时总是想讨自己的欢心，后来...后来不知何时这丫头便成了一个透明人，无论什么场合都不显眼，也不刻意靠近谁。如今叫她说说眼前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姑娘是什么脾气秉性，她竟说不上来。
转头去瞧，李煅的眼里竟有了几分泪意。
“好。”私心里，她真的希望这个姑娘能替佳禧入宫，把自己的宝贝女儿留下来，她不是不知道天家的富贵，可既然自己的女儿不愿，谁也不能强迫她。即便以后再也没有李家大小姐的名分，换了义女的身份，凭着李家的权势，也能嫁个实心顺意的夫家。
佳期笑笑，随手扯过身后逐渐盛开的海棠花，别一朵在鬓间，“父亲，女儿有话要说，咱们进去坐着说吧。”
李煅忙回头进屋，生怕眼中湿润被她瞧见。
两人对坐下来，李煅的声音有些颤抖“旁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你怎可...怎可入宫？”佳期摇摇头“父亲莫怕，李家的名节是父亲看重的，就是女儿看重的，女儿这么多年来承蒙父亲厚爱才得以长大，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李家的事。”
李煅一再摇头“不行，我就算再疼佳禧，也不能叫你替她入宫。叫你进宫里朝夕相对你的仇人”他抬眼看向佳期，“灭门之仇，我不该醉酒后告诉你，可你既然知道了，就万不能去。”
佳期墨黑的眼瞳直直的回望过来，李煅心虚地低下眼“为父会护住你的。”
佳期叹口气，将手覆在李煅袖口上，轻轻握住“什么朝夕相对，女儿都想好了，以女儿的容貌，进宫后不争宠便不会得皇帝青睐，有父亲给我撑腰，吃穿用度定是不用愁的。女儿不过就是在那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安安静静地待下去，待下去便罢了。”
李煅把心一横，甩开佳期的手站起身来，“此事不必再议，叫你去宫里对着灭门的仇人孤老此生，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双亲？”
佳期默了半晌，待李煅自个儿消了气，重又坐回来。
“父亲定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李煅看过去时，便看到佳期的脸上带着些嘲弄的意味，离席跪拜下去，李煅忙去扶，佳期抬起头，露出十二分的冷静“女儿感念这些年来父亲的袒护和养育之恩，可是即便父亲有心护着我，女儿在李府生活仍然觉得很辛苦。义母和几个哥哥不喜欢我，佳禧更是处处排挤我，我隐忍这么多年，没有什么事被挑出错处已是如此艰辛，若是此次我没有替佳禧入宫，日后又会如何呢？”
佳期的眼中略带了些湿意，可她仍笑着。
“佳期想要改变，即便入宫后是面对那个人，好歹我会变成李家的大小姐，拥有明面上的风光。我虽是爹娘生的，但一直在李家长大，您一直教导我要忘记仇恨，女儿绝不会毁掉李府的名节，若有一日不得不侍奉天家，女儿必定会尽心。”
李煅的眼泪涌出来，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得知他的小师妹白若成亲的那天吧。他看着眼前与白若有几分相似的佳期，挣扎良久，终于点了头。
佳期自己站起来，向李煅拜一拜“谢父亲成全。”
今日春和景明，阳光正好，可佳期只觉得云层深厚，不知深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佳期如归，可候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