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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心,亦是诛心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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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离心,亦是诛心
还有不过两日便要出征,宫里头贵妃得了消息,托內监递了信回家中,纳兰乾打开瞧,那洁白无瑕的竹纸上仅有四字,“万望保重”。
这两日纳兰乾与胞弟并两个儿子一刻也未得闲,大军出征,诸事繁杂,纳兰乾虽为老将身经百战,也事事不敢松懈。纳兰勇是纳兰乾的四弟,官拜正三品冠军大将军,大儿子纳兰伯禹官拜从四品上宣威将军,二儿子纳兰仲琏官拜正五品下宁远将军。这次的大战,纳兰乾毫不吝啬纳兰家的主干力量,嫡系的四元大将悉数上场,又挑选了不少门下得力的将领。
万事俱备,拟好的人名册上递后,皇帝深为感动,亲自作五言绝句:
《赠纳兰乾》(原:李世民《赠萧瑀》)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
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文人都争先传抄,附庸风雅再添新作。但若说最出名的,当属远在边塞守关的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李煅之子李信珏所作的《白马篇》最为出名:
《白马篇》(原:曹植《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连街巷幼童口中唱的都是歌颂纳兰家的儿歌童谣,一时之间,纳兰家声誉大显,军心大振。
出征前一日,寰坤殿内,月光从窗隙中透进来,香雾缭绕,华服翠冠的美人斜倚在金丝绣燕的软枕上,这房间无一不精致,她所戴所用无一不奢华,生得一张绝美的脸上梨花带雨,眼前的纸张上写的《白马篇》,她已看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忍不住看着,读着“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身旁的和春含着泪道“娘娘写家书时便不知哭了多少,竹纸都换了十几张才得了一张没有泪痕的,安国侯是咱们图朝的第一大将,往前多少敌寇宵小都作了手下败将,这次也定能凯旋而归,娘娘也要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一层接一层的通报声“皇上驾到”,灵风连忙拿绣绢将泪擦拭干净,皇帝却已进来,快步扶住了要行礼的她,安慰道“贵妃近日身子不好,不必行礼。”
纳兰灵风抬起头来,眼前的九五之尊的眸中蓄起了十二分的关怀,她勉强笑道“皇上莫要挂念,纳兰家职责所在,妾省得。”皇帝扶她坐下,瞥见案上的《白马篇》,叹口气道“此次情况略有危急,安国侯便挺身而出,实在让朕宽慰。可到底,安国侯是爱妃的亲父,再叫他上阵杀敌朕也不忍。”
贵妃将侍婢和春端来的六安茶递到皇帝手中,“妾只担忧家中的母亲,每每送父兄上战场时都要跪佛参拜数日,水米进之甚少,恐她日夜担忧身体抱恙。”
皇帝执过灵风的手“廉颇老矣,尚能饭,爱妃和姜诰命都该放心才是。安国侯身经百战,无往而不胜。何况这次,安国侯麾下大将悉数上场,义子季英也在其中,他可是用兵奇才,此次定能大胜而归。”
灵风见他对季英如此看重,笑道“打从季将军以少胜多赢了‘西羌之战’,妾也刮目相看。”
宋疑颔首“说起来他还是你的义兄,与你一同长大的。”分明是一张笑脸,眸中却有几分不安。
灵风恍若未见,回头去瞧案上的《白马篇》,神色动容“妾近日看这《白马篇》,字字诛心。听闻此乃辅国大将军之子所作,军中之人报效祖国,‘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辅国大将军忠心,实在叫妾感怀。”
宋疑爱惜地揽过她的肩头,抬手屏退左右,轻声道“灵风,朕答应你,明日朕再传令入军中,父亲不必临阵杀敌,只运筹帷幄便是。你们纳兰家的忠心,朕也都看在眼里。”
灵风将手覆在宋疑的心口,“后宫不得干政,妾却想与皇上说句心里话,还请皇上先恕妾之罪。”说完便要起身跪拜,宋疑将怀抱紧了紧“何须如此,后宫虽不可干政,这屋里却只有你我,朕不算你干政便是。”
灵风便软软地倚在他怀中,侧耳听他的心跳,终究是开口道,“纳兰家这些年实在是蒙皇恩浩荡,父亲,叔叔并两个哥哥都多承战事,得以报效祖国,加官进爵,妾也得以在后宫承蒙雨露。妾每每梦醒,都觉得心中踏实,更胜从前。”
宋疑伸手攥住她的手,触感温热,可宋疑面上却有些冷,“这是纳兰家应得的。”
灵风恍若未闻,叹口气道“可利刃不能只有一把,父亲已然年迈,哥哥们年轻,经验欠缺,唯叔叔一人正值壮年又可斡旋于沙场。如今诸事已定,百废俱兴,辅国大将军乃正二品的武将,战功赫赫,比父亲却年轻力壮许多,又育有四子。听闻长子习武方面颇有天赋,堪称奇才。妾猜想其余几个儿子也必定‘焉有犬子’,只因战场经验欠些,才没能扬名立万。”
宋疑眼神深不可测,面上却笑起来“伯禹和季英都是你父亲的爱子,上阵谋略甚是周全。不过你说的也在理,爱妃果然不俗,寻常女子定然想不到如此深远。”
灵风把自己向他怀中埋得更深些,不去看他的脸“若说深远,妾哪及皇上万分之一,只是妾到底儿女情长些,想母亲一定也希望父亲多在家里陪伴,才想出这么个深明大义的理由来,皇上定是看出来了,才这样笑话妾。”
宋疑伸手将她重重揽在怀中“灵风,朕答应你,以后一定多来陪你。”
灵风闷声笑笑“皇上来寰坤殿的次数已经是很多了,若再多来,于礼法不合。只盼皇上心中有妾,便够了。”
宋疑抓住她的手坏笑道“那爱妃今晚就当一次红颜祸国的妲己,朕就当一次垂涎美色的商纣王,如何?”
灵风面色含羞“皇上。”
纱幔重重之中,两具身体交叠不休,今夜的寰坤殿,又是极尽荣宠。
第二日便是出征,皇帝亲携贵妃送大军至长安城城门处,灵风的眼泪憋了又憋,挤出些笑来,恐哭送不吉利。皇帝一直握着她的手,久了,沁出些细细的汗来。
纳兰家的几个主将挨个跟皇帝说着些道别的话,她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这个看一眼那个再看一眼。出征酒正分发下去,纳兰乾和纳兰勇,并纳兰伯禹和纳兰仲琏,皆站在队伍最前方。可宋疑却似乎仍在找寻什么人。
不久,从军队中走上前来一名男子,打量才二三十的年纪,却沉稳非常,硬朗的五官罩上军制的铁盔,更显得英气逼人。
宋疑露出些笑容来“季爱卿怎么才来。”
灵风闻言,立时再看向来人,打小一起长大的季英,如今威风凛凛地站在万兵之前,恍惚间竟生出了几分陌生感。
季英的目光从灵风脸上迅速掠过,做足了礼数便站起身来,垂首只冷冷回道“回皇上,不过是做些出征前的琐事。”
宋疑的笑容僵在脸上,又极快的掩饰过去,纳兰乾拜一拜道“皇帝,今日正是季将军母亲的忌日,难免伤怀。”
宋疑“哦”了一声,神色自在不少,“季将军若想留京祭奠亡母,朕也可特例恩允。”
季英仍略低着头,纳兰乾笑着接过话“皇帝体恤将领,季英,这是你的福分。”
不知是不是灵风看错了,她总觉得季英今日周身冷的很,春寒仍有些料峭,但围绕在季英身侧的却像是寒冬,肃杀且危险。他的喉头艰难的抖动一下,像是极努力的咽下去什么。
“多谢皇上恩典,男儿既可报效沙场,又何必祭奠亡魂。”
一字也不愿多说,可皇帝面上只露出欣赏,重拍下季英的肩膀“好样的,季将军当为六军表率。”
这是极重的一句称赞,季英却只回“谢皇上”。
宋疑携了灵风的手“贵妃前些日子一直挂念纳兰家的众位爱卿,如今大军出征,朕便破例带贵妃前来,同诸位告别。”
其实哪算是“破例”,每每纳兰军要打硬仗,他都会亲携贵妃送大军出城门,不可谓不极尽荣宠。
纳兰乾笑笑道“臣谢皇帝隆恩,谢贵妃挂怀。只不过行军打仗乃兵家常事,能为大图尽一份力,臣必会竭尽所能。”
纳兰乾的长子纳兰伯禹深深瞧了妹妹一眼,从怀中掏出个锦盒来,颔首呈上去“临行前,母后给我们每个人都绣了个平安符,额外多绣了一个,说是贵妃总说母亲偏心,给我们几个绣了那么多个平安符,也没给过贵妃娘娘。”
灵风强忍泪意笑道“大哥哄我,保不齐是这个针脚不好,又舍不得扔,才给了我。”
伯禹笑笑,如暖阳初上,“无论怎样,贵妃平安就好。”
灵风深深看他一眼,也笑笑打开锦盒,取出其中的平安符,“皇上可得好好帮妾看看,好不容易给妾绣一回,却是不是精品?”
宋疑笑着接过来,装样仔细端详片刻“爱妃之命,朕可不敢马虎,不过贵妃母亲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灵风笑着收回,又小心放好“妾谢皇上。”
众将士已然分好了酒,皇帝身旁的胜安恭谨地作个揖,道“皇上,行军酒已经备好了。”宋疑点点头,立时便有宫人将盛满佳酿的瓦盏交予诸位将帅和宋疑,灵风眼中灼灼,“皇上。”
宋疑对胜安点点头,胜安唱个诺,便亲为捧了新盏,乘了佳酿递予灵风。
几十万的大军,连同帝妃,一同捧盏,一同喝酒,一同摔碎酒器。
灵风将泪都和酒吞下去。
出征酒过后,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出征了。皇帝回宫后亲为挑选了十数件珍宝送去了寰坤殿,连日恩宠,皇后也亲为送去了十匣珍品,宫里头但凡有点头脸的小主都借着“探慰”的名头前去送礼,寰坤殿的库房本是整个后宫最大的,现下又新开了一间屋子,却也还是不够。
正受万人巴结的主儿却在屋里头练字,天气已有些热了,这日因前几日应付送礼的小主,本来不算严重的头痛发作起来,故通传了门房,今日俱不见客。
却听得一阵轻快的碎步,和春引着太医钟永进了外厅,又忙得进来通传“太医到了,可是要带进来?”灵风摇摇头,复又点点头“你叫他进来罢。”
钟永进来问了安,刚要上前请脉,灵风仍低头练字“烦请太医告知太医院,不必一日三次地来问询了,若皇帝问起来,自有我来解释。”钟永并不立即答应,回道“头痛之症虽不算得什么大疾,总归扰人清思,贵妃娘娘不愿人来烦扰,正说明这头痛之症尚未解除。臣等惶恐,少不得要叨扰贵妃。”
灵风眉头微皱,正欲发作,却见来人眉目清秀,文质彬彬,如清风拂燥面,井水入干喉,他不缓不急地从药匣中掏出颗丸药来“这丸药是臣自己配制的,解微臣的头痛症倒十分有效,用的是人参叶两钱,五味子两钱,石菖蒲三钱并酸枣仁三钱,另有一味薄荷。臣斗胆请娘娘一试。”
灵风面目冷下来“那就收着吧”,和春忙接了来,钟永便行礼告退,再无二话。
和春瞧了眼手中的丸药,外盒竟不是御制的“这盒子不是太医院惯用的,奴婢瞧着竟是那钟太医自个儿的,叫别人瞧见,又该说闲话了。”
灵风复又拾起笔来“小心为上。”和春将盒子与丸药收好“那奴婢将丸药送回太医院,问问院使吧?”
灵风只点点头。
她停下手中的笔,刚写就的大字泛着墨光,鸾翔凤翥的一个“顺”字。
这时,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胜安派了桦一传话来,桦一是胜安新收的干儿子,办事圆滑得力,极受胜安赏识。他甫一进门便露出十二分的笑脸来,极规矩地行个大礼,“奴才桦一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灵风笑道“快起来吧,如今胜安公公是越发轻快了,跑腿问安的活都叫你这干儿子做了。”
桦一仍是满脸的笑“圣上今儿要议事,少不得要干爹伺候,方才颁下道旨意来,干爹虽忙的不透气,仍赶紧遣奴才来给贵妃娘娘传话。”
灵风也仍笑着“什么话?”
“皇帝召了宁远侯并朝中几位要臣议事,半道叫传旨,大意是‘凡女入宫居嫔位以上者,其父若为武官,出征可酌情安帐,运筹帷幄’,如今大军正在行进途中,令快马传信,叫安国侯不必临阵杀敌,护大人周全。”
灵风一时之间只觉得嘴中涩涩的,见桦一微抬头瞧自己一眼,又立时欢喜道“多谢桦一公公来传信,如此,本宫也安心多了。”
桦一笑道“那奴才就不叨扰贵妃了。”
和春从太医院回来时,瞧见贵妃正叫人搬来那十数件皇帝赏赐的珍宝,并皇后的十匣,内室的桌上都被占的满满当当。
灵风道“开箱”。那箱子便一个个地被打开了,金灿灿的一片,随便取一个出来便是寻常富足人家半辈子的吃穿用度。
和春上前瞧了瞧,笑道“哟,瞧瞧这些,里面倒有许多没见过的。”灵风挨个去瞧,碰见几个稀罕的便拿出来瞧瞧,全看完了才叫放回去。
折腾半日,和春上前替她轻轻地捶着腿。灵风瞧瞧空了的内室,“这次的这些倒都是顶尖的好东西。”和春见她开口,便接话道“皇上对娘娘一向宠爱,知道娘娘喜欢这些,历来各处进奉来的好东西,都特特的用着心意挑出最好的来给娘娘,合宫羡慕着呢。”
灵风揉揉发痛的头,“你去太医院问过了?”
“问过了,院使说那钟永曽问过可否用这丸药给娘娘治头风,院使见用的都是些顶寻常的草药,虽方子半分也不错,可哪里能入娘娘的口?便不叫他进献,没成想他胆子这样大,自己进了来。”
灵风冷笑道“那盒子我若收下便是私相授受,又是这样俊俏个太医。”
和春道“或许是想着娘娘该得了意,不注意这些子东西罢,用这么显见的烂法子。只是院使当着奴婢的面问了钟永,他居然抵死不认存了歪心思,院使也说他一贯为人端正,该是有什么误会。”
灵风想起那太医的模样,不禁问道“怎么判的?”和春笑道“敢私递东西给宫里头的主子,恐怕小命是保不住了。虽说他咬定是出于好心。可他一个微末的太医,怎么敢说什么给贵妃娘娘的好心?”
灵风的头风发作的厉害,她叹一口气“父兄都出征打仗去了,这时候我怎敢再造杀孽坏他们运数,你去叫院使按着他的方子重配些丸药来,我若吃了见效,就不必革职处死。”和春忙应下来。
皇帝既颁了圣旨,便有他的深意。天下皆传皇帝怜惜老将,体恤他多年征战劳苦,此旨意专专儿地为了纳兰家的安国侯所颁。又有亭台楼阁里的风流才子,说这都是因为皇帝怜爱贵妃,为贵妃而下诏,实在真情可鉴。市井之中多出辩才,各抒己见,直把皇室风流说尽,夸夸其谈加诸于贵妃身上的恩宠,以及贵妃的美貌。
唯有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李煅的家里,正因这道圣旨而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