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落》希❤娴

2、出嫁

　　京城的二月依然寒气撩人，厚重的轿帘隔去了阵阵冷意。狭小的空间内，气氛沉寂地有些憋闷。而外面正锣鼓喧天，欢笑声、吵闹声伴随着唢呐奏起的喜乐穿过层层屏障直击我的耳膜。突然间就生出一股烦躁，眼前不停晃动的红更显得格外刺眼。伸手一把扯下盖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舒畅一点。
　　低头看看手中大红的喜帕，我忽然就有了一种把它揉成一团扔出窗外的冲动。手指微动间却触摸到一片冰凉，霎那间，所有的心绪波动都沉淀了下来。
　　缓缓地展开，大红的绸缎面上绣着两只正在戏水的鸳鸯，栩栩如生。“孩子，男人的心很大。你永远也不可能是他的唯一，一定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以后你才不会伤心。”这是临行前额娘最后的嘱托，恐怕也是额娘对与阿玛二十年婚姻生活极其深刻的见解吧。可是额娘，正因为我很清楚，所以我才会害怕。我不知道这个最终的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一个月前，一道指婚的旨意下达了尚书府，“••••••今以兆佳氏紫鸢容貌端正，品行贤淑，指婚与皇十三子胤祥为嫡福晋。择吉完婚，钦此！”我无法说清当我听到这道圣旨时的感受，满心盈满的是苦涩还是甜蜜？我都不知道。唯一可以清醒的触摸到的感觉就是，我的婚姻，终于还是尘埃落定了。那么长时间的纠缠，舍与不舍，爱与不爱在圣旨下达的那一刻都显得那么的徒然无力••••••
　　“紫鸢，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你要背弃我？”
　　“为什么你要跟了十三弟？”
　　一连串的质问让我无法招架，抬眼却撞入一双盈满悲愤的眸子。那双初见时深如秋潭的眼眸，此刻却如夜幕下的大海，平静下蕴藏着无尽的风暴。面对如此炙热的注视，我有些狼狈地挪开目光，而双肩愈来愈深的疼痛却让我无法逃遁，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他先放了手，突然松懈的双肩让我的心也跟着放松，却在下一秒再度紧绷，“十三弟能给你什么？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得不到的，谁也得不到！”惶然抬头，他却已转身离去，孤绝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愈显萧索。
　　那天的天气很好，他最后狠绝的话语和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悲伤如兜头罩下的冰寒将我生生定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仿佛被人当胸击了一拳，心钝钝地疼了起来：
　　胤礽，如果有来生，我愿与你携手。只是这一世，心给了一个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小姐，就快到十三阿哥府了。”谷雨隔着轿帘轻声道。
　　稍稍抬眼看了看前方的轿帘，花轿走的很平稳，帘子几乎没有什么晃动。
　　“小姐？”许是怕我没听着，谷雨又低声唤了一下。
　　“知道了。”我淡淡地开口。
　　谷雨再没说话，喜乐照旧震耳，一片哄闹中，我的心突然一下子就很平静，仿佛那些喧嚣还在原地，而我正渐渐远离••••••
　　就快到了吗？十三阿哥府••••••很自然地就想起子玄，那个今晚就要成为我丈夫的男人—十三阿哥。

　　“尔雅，你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啊？”
　　“这可说不准。但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像郜子玄那样的人！”
　　“为什么啊？”
　　“那种人也太•••••••”
　　“太怎么样啊？我觉得他挺好的啊！”
　　“你当然认为他好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我哪有？！”
　　“哎，不要解释啊，解释即掩饰。”
　　“你••••••”

　　昔日的玩笑一晃而过，快的像一阵风，如今的我正坐在花轿中，以一种极其庄重的仪式嫁给曾经“誓死不嫁”的人。世事难料，莫过如此。言希，如果你知道了，会不会怪我？曾经，你才是那个与他指天为誓的人。
　　“你想嫁给太子吗？”康熙四十五年正月的一个下午，子玄找到了躲在御花园假山下的我，带着一丝疲惫地问道。
　　我抬头，望着那双曾被言希称为“灿若明珠”的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我想与不想又有什么影响？太子三日前临走时就说过，回来后会请旨，短短的几天，难道我还能希冀有什么奇迹发生吗？一旦木已成舟，纵有天大的方法也回天乏术了。
　　得到我答案的子玄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放开抓着我双肩的手，道：“只要你不愿意，就有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再过五日他就回宫了，这几天能改变什么？”我涩然开口。历史的趋势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只不过命运洪流中一颗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跌进已定好的棋局中，便只能沿着命定的棋路走。若我注定是太子的女人，那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只是••••••”沉默了半晌，子玄有些艰难的开口，却欲言又止。
　　从他不太自然的眼神里，我隐约猜出他说的办法是什么，但，“不可以的。”我靠着假山石，无力地闭眼，这个下午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子玄，你知道那不可以。”
　　“这是唯一能用的办法。”他低低地出声。
　　“如果那样，那言希••••••”我有些黯然。如果真的那么做的话，等找到言希，我们要怎么去面对她？
　　“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太子，我不能••••••”暗哑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痛苦的矛盾。
　　“子玄••••••”见惯了他的戏谑、玩世不恭，从未见他如此挣扎，我一时有些怔然。
　　他没开口。沉默，静静地弥漫在两人的周围，如一张千丝百结的网密密地将挣扎于情与义的两人紧紧缠绕，直至无力逃脱。
　　阳光悄悄地从树梢滑落，穿过松柏的叶子，隐隐投射在假山石上。石面斑斑驳驳，像是被谁的泪水打湿一样。
　　“噼！”一声突如其来的鸟啼如一把利剑划破了凝结的空气。循声望去，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雀儿正扑棱着短小的双翅，在树间穿梭，仿佛很得意。看着它，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化身一只小鸟，奋力地去飞，飞出这层层阻隔的紫禁城，飞出这情义交织的密网，飞到蓝天的尽头，再也没有伤悲••••••
　　“我会去请旨，你不用担心。”子玄的声音平平地响起，不再挣扎，不再矛盾，有的只是平淡如水的坚决。
　　担心？我苦笑着回身，凝视着远方逐渐西沉的太阳，看着那红的滴血的晚霞，眼眶慢慢润湿。
　　子玄，我没有担心。来到这个世界，我最先学会的便是不去想自己未来的命运，它自有定好的套路，我只要跟着它走就行，从未想过改变历史，所以我从未担心。我只是害怕，子玄，我宁愿自己不幸福，也不希望日后在你的眼中看到一丝后悔，更不愿见到你和言希为了我痛苦。所以我害怕，害怕选了你，最终却导致三个人一生的无奈与遗憾••••••

　　花轿猛地一个震动，将我从那段略显沉重的回忆里扯了回来，正疑惑着，却发现花轿已经停了。外面响起了直冲云霄的鞭炮声，乐队更加卖力地吹奏着，间隔里夹杂着或真心或假意的道喜声，一声一声地刺得我耳膜生疼。原来，已经到了。
　　淡笑着看了眼被我攥在手中一路的喜帕，小心地把它抚平，再次覆于凤冠之上，静静地等待轿帘被掀开的时候。刚刚的愁绪被我抛于身后，不再去想，正如父亲曾经说过：“人的一生会面临很多选择，很多时候，选择是无所谓对错的。但一定要记住，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迈出轿门的时候，旁边有人伸手取走了自上轿起就放在我手上的象征吉祥如意的苹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瓷瓶。想起之前教引嬷嬷的话，我双手环抱，有些紧张地站着，手心微微有些出汗，没见过子玄射箭，不知道••••••“碰！碰！碰！”就在我遐想的时候，三支羽箭破空而来，准准落入瓶中。
　　“十三阿哥好箭法！”“十三爷好身手！”一片击掌叫好声中，我勉强稳住有些紊乱的呼吸，很庆幸有喜帕遮着，才不至于让苍白的脸色“公之于众”。只是刚刚那三箭••••••我敢肯定他以前绝对没有学过射箭，可是这箭法，只能说，娴熟得令我起疑。
　　“请福晋跨火盆。”
　　“请福晋跨马鞍。”
　　••••••
　　一连串的礼仪接踵而来，我只能暂时压下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面对这复杂繁琐的皇家婚仪，生怕行差踏错。好不容易终于到了送入洞房的时刻，坐到新房的床上，我才稍稍放下从刚才就一直提得高高的心，原先那一点激荡的情绪，此刻也全没了。现在唯一能有的感觉便是—饿，极度的饥饿。早上只吃了一块桂花糕，一天下来连口水都没喝上。之前神经高度紧绷还未寻思，这一放松便觉的格外的饿。
　　偷偷地从盖头下面望去，两旁的喜娘、嬷嬷手中的托盘里装的尽是些花生、糖果、红枣、饽饽之类的吃食。只可远观不可近触，更大程度地勾引了腹内馋虫。难忍的咽了下口水，心里只想着子玄怎么还不回••••••一道光芒倏地从脑海中闪过，恍恍然间，有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次这样盼着子玄的急切心情。

　　那应该是在大二的时候，有一次我和言希出去玩忘了时间，等想到回校的时候，早已过了关寝的时间。两人匆忙之下去翻口袋和手机，却发现身家财产不知何时已被某个高明的小贼顺手给牵走了。在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后，终于在牛仔裤的小袋里找到了“侥幸存活”几个硬币，惊喜交加之下，赶紧打电话给当时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救星—子玄。在问清我们的方位之后，他告诉我们在原地“耐心”地等候，因为当时从学校即使打车过去也得一个小时。挂掉电话后，身无分文、饥寒交迫的我和言希很有默契地抱着早已饿到不行的肚子，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盼着“救星”的到来。
　　当时比较惨的是，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条美食街，满街飘溢的全是烤肉、炸鸡的香味，在深冬的夜里更加诱人。我们一边耸着鼻子，“贪心”地吸取这不花钱的香气，一边“安抚”着快要“造反”的五脏庙，从来没有哪一次感觉一个小时有那么漫长，长到几乎以为一个晚上就要过去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让我们精疲力竭，所以最后，当子玄从停在我们面前的出租车里下来时，我们简直就跟看到了天使一样••••••

　　忆及当时言希和我的糗态与子玄由焦急到愕然再到哭笑不得一瞬三变的脸色，不觉莞尔，那时的我们，果然还是单纯的可爱啊。而现在••••••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开始往回收，却在听到门口的请安声时僵硬地停在唇边，远没有刚刚那种急切盼望的心情了。
　　“十三爷吉祥！”伴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心跳不由一阵加速，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