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曼珠沙华 ...
-
午夜子时,鬼哭客栈东苑内已热闹起来,大多是些江湖熟客。
有冲着名酒“万鬼哭”来的,这酒呈淡淡的青绿色,入口微甜,初尝不觉是酒,但酒劲上来后能感觉耳边有万鬼哀嚎,令人十分不适,但熬过这短暂的不适,“万鬼”就变成了艳丽的姑娘,无数纤纤玉手轻抚全身,哀嚎也变成了姑娘的盈盈笑声,当真飘飘欲仙。
也有冲着“头牌”白玦而来,传言白玦虽是男子,但身姿轻盈,面容乖俏,善弹鸾筝,一曲《勾魂》能“要命”,虽然白玦从不与人接触,但这人弹琴的身姿、《勾魂》的曲调与“万鬼哭”的酒劲,相生相应,如置仙界。
白玦并不是每夜都能出现在人前,恰逢这日便没有出房门,虽有客人抱怨,但其他姑娘也将其招呼得很好,几杯“万鬼哭”下肚,也就不在意了。
秋水将一个黑色酒盅送至白玦房中,房内雾气缭绕,并未见到人,只听见屏风后传来水声,便恭敬道:“鬼王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屏风后转出一个粉衣少年,正是白玦。
“给我吧,你先出去,听说仙门来了人,万不可让他们靠近这里。”
“是,属下告退。”
秋水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又在周围布下了毒阵,以保证鬼王的安全。
白玦拿着酒盅进了屏风内,将酒盅内深绿色的液体倒入浴桶中,一股浓烈的甜味瞬间弥漫在屋内,是更加浓稠的“万鬼哭”。
“为难秋水了,这么多青蛛毒怕是很难才弄到的。”
“小雀下午传来消息,西苑住着的是濮阳铭,居然宿在这小地方,听说准备去墨竹岭,就是不知道去干嘛,那边也没有具体的动静,我担心他们想对界门下手,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回去的万全办法,您又是这种情况,万一...哎......我最近总有不好的预感。”
白玦双手搭在桶边,拿白巾一边搅动着浴桶中的水,一边仿佛是自言自语般碎碎念着,“这蛛毒效果越来越差,戚鸣飞这小子怕是命数不多了,我今天还听见他说想去仙门,濮阳铭大概对他也有点兴趣,您说他要是真动了这个念头怎么办,我能动手吗?肯定是不能让他去的,干脆杀了他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见着他都觉得心慌得厉害。”
“鬼王哥哥,我能杀他吗?”
浴桶中坐着一个身材纤长的人,皮肤被这青绿色的药浴衬得更显病态,脖子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双眼轻闭,眉间一团黑气,整个人显得阴气极重,此人正是“戚鸣飞”。
“不会。”“戚鸣飞”轻吐两字,语气深寒。
白玦弄不懂这个答非所问的“不会”是指戚鸣飞不会死还是不会去仙门,心想白天找个时间亲自去敲打敲打,尽早灭了他想去仙门的念头。
“也许杀了他,您就能夺舍成功了,待您夺舍成功,修炼必定事半功倍。”
“戚鸣飞”没说话,白玦又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只是“也许”。
“不知道魔界里面怎么样了,我很想北凬哥哥。”
“戚鸣飞”睁眼,眉间黑气散去,双眼却是赤红的血色,抬手摸了摸白玦的头顶。
白玦在他手心上蹭了蹭,撒娇道:“鬼王大人,您要快快好起来。”
......
时间临近寅时,鬼王回到了西苑房内,把戚鸣飞的床收拾了一下,枕头摆正,把掉地上的被角拾起,话本也放回到百物架上。
白日里虽然身体是戚鸣飞的,但鬼王对外界的一切都知道,包括戚鸣飞糟糕的睡姿和睡前躺着看话本的陋习。
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里面放的是枸杞,味道太差。
鬼王抿了一口,又在百物架的药箱里检查了一下戚鸣飞经常吃的几种补药,确保没有什么问题。
其实也明白不会有什么问题,戚鸣飞自从离开戚家之后一直都很低调和坦荡,聪明的大隐于世,十年了至今没有仇家找上门来,也没有人怀疑他戚家遗孤的身份,对戚鸣飞而言,最大的危险,反而是鬼王。
两个独立的魂魄,却共用了一个身体。
十年前,魔界大乱,界门大开,鬼王大败,险些被打碎了魂魄,得狐族幼妖白玦救下,妖王北凬助他逃往人界,却是无奈之选。
界门外戚氏一门拼尽全力却难敌众多自界门内出来的妖魔,只能将十岁大的戚鸣飞造假死之象混入尸堆,得逃一劫。机缘巧合下,幼狐白玦将重伤的鬼王魂魄打入戚鸣飞体内,施夺舍之术却没有成功,待戚鸣飞醒来,已是两个魂魄共享一体。
奇怪的是,鬼王既无法夺舍,也无法出来。
但鬼王魂魄鬼气极重,哪能是凡人之躯能承载的,只能以剧毒之物代替阴煞之气供鬼王吸收,滋养魂魄,待鬼王恢复之时也许能强行离开这副身躯,但目前鬼王仍未完全恢复,这凡人之躯便有衰竭之象,恐怕时日无多。
这十年间发生的事情,无论白天黑夜,鬼王知道,而戚鸣飞却不知。
鬼王突然觉得命运对戚鸣飞太不公,本可活下去,而且以他的聪明日后必定还能为戚家平反,但是现在......
就像白玦说的,也许戚鸣飞死了,这个身体就会真正属于他。
鬼王突然觉得心中有团淤积之气,有点难受却无法舒缓,突然想起白日里何先生对着戚鸣飞吼的话语——“你怎么不变朵花?!”,右手轻轻一晃,手上就多了朵曼珠沙华,周围还绕着一丝丝鬼气,诡异而艳丽。
把花轻轻放在桌上,将茶壶里的冷茶换成了温水,便在床上躺好了。
寅时一刻,戚鸣飞眼皮动了动,慢慢转醒,外面天还没亮,屋内一片黑,揉揉脑袋已然是习惯了这个时辰醒来,起身准备喝口水,却见桌上一朵红艳艳的曼珠沙华,黑暗中散发着莹莹红光,甚是诡异。
戚鸣飞突然脑袋清醒,快走过去拿起来就开窗丢了出去,“大清早的看见这个真的好晦气啊。”
回身倒了杯水,指尖摩擦着杯缘,愁眉苦脸。
“民间传说不会是真的吧,难道......我要死了?......”
天刚擦亮的时候,后院劈材的陈小二便看见失魂落魄的戚鸣飞从后院的小门出去了。
......
戚鸣飞出了后门,直奔江大夫家中,把门敲得“梆梆”响。
“哎哟!哪个要死的这么早敲门!”门内传来江大夫哑着嗓子的暴躁声。
“我要死了!”戚鸣飞大声喊道。
江大夫听出是戚鸣飞的声音,一个激灵就赶紧给他开了门,却见门外青年的脸色......比往常还要红润几分,“戚公子,您这大早闹哪出呀?”
“没闹玩笑,江大夫快帮我看看。”一边说一边挤进了屋内,乖巧的坐到了厅内的圆桌旁。
江大夫打了个呵欠,随手抓了个小软垫放在戚鸣飞的手腕下,慢慢拿起脉来。
戚鸣飞观他摸了右手又摸左手,左手摸了会儿又换回右手,不放心道:“江大夫,你是不是没睡醒?”
江大夫横他一眼问,“最近感觉哪不好?”
“跟之前一样。”
“......”
“我是不是日薄西山、命不久矣?”
“......”
戚鸣飞轻咳一声,严肃道:“有什么您直接说,我承受得了。”
江大夫突然拿起软垫就冲他脑袋上抽去,“年纪轻轻什么日薄西山!你赶紧给我滚出去!大清早的找事儿!!”
戚鸣飞捂着脑门,不疼,就是有点懵,江大夫把他拽起来就往门外拖才反应过来,最后使劲抓住了门框,死活不出去。
不明情况的路人看了,还以为是父亲要把儿子逐出家门的架势。
江大夫看他一副坚定、不放弃的神态,疑惑道:“......你从哪儿觉得你要死了?”
“我..收到了一朵...曼珠沙华......”
“......你出去!”
已近花甲之年的江大夫是腿脚不好,不然这会儿戚鸣飞大概已经被踹出来了,民间传说——“得曼珠沙华者迎无常”,江大夫是不信的。
戚鸣飞看着已经关上的门,也觉不好再去打扰人家就往回走,一路都在纠结那朵”曼珠沙华”。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亮起来,早点铺子也陆续开门,天气还很不错,路边有小姑娘采了新鲜的花儿来街上叫卖,戚鸣飞看着姑娘手上的向阳花,黄灿灿的花瓣充满生机,便全买了下来。
回到西苑,从窗外找到了被丢弃的曼珠沙华,用脚踩得稀烂还拿土埋了埋。
戚鸣飞看着脚下的小土堆满意道:“晚点再让隔壁的阿旺过来尿点尿,我就不信还这么邪乎。”阿旺是隔壁的小黄狗。
再看看窗棱上放着的向阳花,一扫之前的阴郁,连平日里的疲惫都好像减轻了几分,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拍拍手,戚鸣飞就去了客栈外堂,准备愉快的吃个早点。
......
看着戚鸣飞离开的背影,濮阳铭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看着地上那团普通人看不见的黑气,单手捏了个诀,黑气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