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声名狼藉》折个纸月

9、万味拾其一

　　宗烟放下纷杂的思绪，甩甩头，继续沿着小道往下。

　　这条路大抵没什么人会走，厉害点的修士都会御剑、会飞行，修为不行的，便乘坐火麟等妖兽拉的车，以至于小道的石阶间隙都长出了杂草，也无人打理。

　　忽然，她走到有一段近乎垂直的路，举目眺望，很长的一段都像悬崖上凿了些台阶，她有几分怔忪地停下。

　　此道竟有几分似不幽山上的路，那条她走了不知多少遍的路，那时的修仙界可真叫人怀念，彼时，她虽很明显的妖族特征，可大多数人都能容她，而且不少修士，对待妖兽都如并肩作战的伙伴。
　　哪会像如今，仇恨妖族，将妖兽当需要管教的工具。

　　宗烟望了望被重重叠叠的树木遮蔽的青天，无人能从天上看到自己。

　　她便惬意地展开双臂，身躯呈“大”字型，模仿着过去的自己，往前轻跃，一步落个三四节台阶，如此三四步后，她单脚稳稳立住，眉间流露几分真切的笑意。

　　想想当年在不幽山上，她还不慎摔过，差点没直接坠落山脚。

　　宗烟正满脸笑意怀缅时，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唤，“仙尊……留步。”

　　她身子一僵，瞬间就把双手和悬空的脚收回来，心间闪过丝丝羞恼，什么人啊，她不走此路就没人走，她一来，就有人来了。

　　宗烟背手转过身，仰头望去，云默正在垂直小道的最上端，双手撑着大腿，满脸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头上的大丸子头都有些松垮了。
　　她凝眉询问：“何事？”真有急事，传音就行，用得着跑掉半条命。

　　云默任由汗珠从额边滴落，已无力气擦拭，心间庆幸，还好，追上了，虽然举止有些怪异，但确实是宗烟仙尊。

　　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气，颤颤巍巍地抬腿，猝不及防，一个没踩稳，直接扑空摔下来。

　　宗烟哭笑不得，什么倒霉玩意，在云默即将扑到她身上前，召出风卷缠住他的腰，将他放到了两步台阶上，与他平视，噙着笑道：“本仙等你就是，何必这般着急。”

　　“……多谢。”云默熏红着脸，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来做什么的，“仙尊落了颗晶石，唯恐人多眼杂弄丢，掌门专程让我送到你手里。”
　　他张开手，手心躺着那颗宗烟在桌子把玩的晶石。

　　宗烟拿回来，嗤笑一下，满眼不信，“这等法器都有认主法阵，何况我还布置了空间阵，丢到哪里都能弄回来。”
　　她端详着懵懂的云默，猜测着：“向旌这是让你来当说客了，说吧，他是不是又要护着莘炽，让我别追责？”

　　云默一怔，摇摇头，“掌门没有提到司律长老，只说让我伺候好仙尊。”

　　宗烟哼了哼，不以为然，向旌那个心眼子贼多的人，哪会多此一举，“不必了，本仙不需要你伺候。”
　　往下走了两步，忽而想到什么，扭头问：“那个枫食楼在何处？”今日争执累了，得给自己整顿好的晚餐犒劳一下。

　　“从望塔下沿街西行半里就到了。”

　　“那里……啧，屋子好似都塌了。”那是火麟闹得最凶的地方，大抵一时半会也开不了业。

　　“仙尊是要觅食？”云默尽职道，“我去安排其它餐食。”

　　宗烟挑眉，“其它的能有今日宴上好吃？”

　　云默有些犯难，很难找到可以媲美枫食楼的店了，醉仙楼倒是有一番风味，可同样受到了波及，八成也无心思开灶。
　　他沉吟片刻，“司勤院的厨房可能还有一些吃食。”宴会有些备用的菜肴，若没用上，应当还在厨房。

　　宗烟眼睛一亮，仿佛担心迟一会就没有了，火急火燎地当即用风卷起云默，眨眼就飞到了司勤院上空，才停下来询问：“厨房在何处？”

　　云默指着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

　　二人飞进去，弟子们都在辉殿，这里反倒空无一人。

　　云默扫视一圈，能站开十余人的厨房一览无遗，没有食盒，他微微诧异，又去翻开蒸炉、掀开锅盖、抽出烤盘，将整个厨房搜刮了一遍，仍是不见半粒做好的饭。
　　失算了，这里不仅没有美食，连寻常可见的粗茶淡饭都没有。

　　他惭愧地转过身，宗烟立在门口，傍晚的清风将她的裙摆吹得飞扬，仙尊就那样静静等着，脸上充盈着期待，见他双手空空，只是轻轻“啊”了声，虽然没有露出失望，眼中的光亮却暗了几分。

　　云默一时喉咙有点紧，愧疚与懊恼交织，急声道：“我去做一些吃的。”

　　宗烟讶然，随即发出炙热的目光，紧紧贴在他身上，惊喜也有一丝怀疑，“你会做饭？”

　　云默被注视得紧张到口干，大师姐提醒过，仙尊对食物很挑剔，寻常食物很难满足她。
　　他咽了咽唾液，“我给师兄师姐们打过下手，会一些简餐。”

　　“无妨，露一手看看。”宗烟把看火用的小马扎，搬到门口，靠着门柱坐下，双眼仍直勾勾地盯着他。

　　“仙尊请稍坐。”让客人干等着不是凌仙的待客之道，云默快步到旁边的小屋，熟练快速地泡了杯红香茶，稍一思索，往里倒了香甜兽奶，再融了一勺糖进去，匆匆给宗烟送去。

　　宗烟接过奶茶，乳白色茶上氤氲着热气，抿了一口，三种甜香相辅相成，在嘴里缠绕出梦幻般的滋味，不由又饮了一口，赞赏地点点头，“甚是不错。”

　　云默的担忧稍稍松懈，他转身进了厨房，把食库里珍藏的食材拿出，处理、配料、烧火、下锅一气呵成。

　　宗烟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感叹：“凌仙的弟子倒是幸福，我见其它家弟子吃的，不是糙米腌菜，就是硬得能砸人的面疙瘩，尽在逼着他们早早辟谷。”

　　云默搅拌着锅，没有回话，他们寻常吃的同样很一般，不然也不会偶尔去镇子上打牙祭。

　　“不知谁规定的修习就要不沾五谷，幸好我在灵域时，时常能得其他弟子接济，要不早就饿死在不幽山了。”宗烟笑了几下，不知怎么，笑着笑着，忽然就回忆起了往昔。

　　缄默许久后，她低声呢喃：“我的不空院里，还有位做饭极其好吃的厨师，虽然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但他做的饭菜，味道当真是世间一绝。真怀念，自封腐之战后，再也没能遇到同样的味道了。”

　　其实她真的很少回忆过去，遥不可及的时光，有再多的妄想又如何，只是偶尔有幻念，是不是她也该死在腐毒手里，不然，怎会所有亲近之人都离开了，却唯独留她一人于世间。

　　宗烟双手捧杯，远眺院子之外，红日即将坠落群山之间，橙红的余晖一点点远去，仿若那些永远追不上的温暖。

　　云默盖上锅盖，等待煮熟食物，回身凝望那抹被霞光笼罩的身影，浑身冷寂，好似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带走。

　　他知道一点那段沉重的过往，一千多年前，封腐之战时，灵域三主峰被卷入封印空间，所有人无一幸存，直到七百多年，宗烟仙尊突然出现在这片大陆，但至今无人知晓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云默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宗烟身边，更清晰地看到被逐渐昏暗的夕阳所映照的脸庞，那双只剩荒芜的眼眸。
　　他踟躇地伸出手，却在快碰到宗烟的肩膀时，手指猛地缩回，只拉住了她肩膀上垂落的衣穗。

　　宗烟回神，对上有些忧愁的眼睛，无声浅笑，她看起来有那么脆弱，连小仙友都开始担心她了。

　　顿时，她眼里浮现的惆怅一扫而空，迎着夕阳迸溅的最后一抹刺目之光，揶揄：“你来坦陈其实自己并不会做饭？”

　　云默见那双眸子又盈满了光亮，安心地松开了衣穗，生硬问道：“我是想问，仙尊吃不吃木姜子，能否接受它的味道。”

　　“我不忌口。”

　　云默点头，将锅里的云吞面捞出，盛了满满一碗，顿时飘香四溢。

　　云吞皮是他手工现制，里面包着几味鲜材，面汤辅以司勤院独家配料，再撒上少许香料粉，已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食物，就是不知仙尊可会喜欢。

　　宗烟端着比脸还大的碗，夹起云吞，尝了尝，几种味道在舌尖绽放，能尝得出云默很上心，用了最好的食材。

　　可惜，她很快就判断出，云默的手艺确实还得再练，食材剁得太碎了，比例也不太对，有一味海鲜的咸度过重了。

　　虽称不上难吃，但放在日常，她不会继续赏脸，食物于她而言，并非必须，难吃还硬要吃，岂非自找难受。

　　然而，她情不自禁再夹了根面条，细细品尝，还是一样的结论，手艺尚且稚嫩，明显几处吃到了没有揉匀的疙瘩。

　　可她仍然没有停筷，一口口吃完云吞和面，再慢慢嘬干净汤底，最后又舔了一圈唇回味。

　　云默等在一旁，一直盯着宗烟的神情。
　　仙尊吃第一口时，脸上虽然没露出特别的神情，可他莫名觉得，应该是没能让她满意，仙尊在吃糕点和今日宴席的菜时，都会流露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都做好收拾碗筷的准备，可仙尊继续吃了，只是，依旧没有喜悦，仿佛只是为吃而吃。
　　不由疑惑，自己绝没有那么大的面子，那是这碗云吞面有何特殊之处。

　　宗烟双手扣着碗底，望向已经黑透了的天空，有些恍然。
　　虽说味道云泥之别，但这一碗，与她在不空院里吃的味道，确实有极其细微的相似，可能是一两味香料相同，可能只是火候接近，甚至可能只是自己的臆想。

　　无论如何，她的的确确怀念起了往昔。

　　宗烟沉默许久，声音缥缈如薄雾道：“倘若还在灵域，像今日被莘炽胡乱攀咬，明师姐肯定会不管对错地护着我，华师兄更谨慎一点，我占理才会帮我。”

　　须臾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止住颤抖的手指，释然地笑了笑，看来今日真是有点被气到了，竟然产生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宗烟用法术把碗清理完，抛到桌面，起身拍拍腿，瞥了眼待命般的云默，从腰带上取出一只金尾蝶，“给你个很好用的传音法器，若是莘炽还找你麻烦，找本仙撑腰就行。”

　　“多谢仙尊。”云默接过，只是眉间微动，似有疑虑。

　　“不会用？”宗烟眉头轻挑，指着蝶翅上的阵法，“按一下，里面存有我的灵力，不管在大陆任何一处，都能传音给我。”

　　云默不是在疑惑此事，但也按照所教，按在阵法中心，不料却惊动了金尾蝶。

　　它舞着金灿灿的长翅，围绕着呆愣住的他扑飞，时高时低，忽远忽近，也不驻足，倏忽，它好似没了耐心，霎时消失，转眼就出现在了宗烟身侧，于她的耳边腾飞。

　　宗烟怔住一瞬，骤然放声大笑，笑得扶住门柱才能站直，“哈哈哈，不会吧，到手的法器你都能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