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自赏》三愚

6、赛马风波

　　转眼到了立秋，学馆早早放了假，学生们一如破笼的鸟儿，什么抽查、考试暂时抛至脑后，回家玩耍才是正事。
　　朱清宝回到家时，看到“朱府”的牌子简直有些感动，连门口蹲坐的两头大石狮子也变得可爱起来，直想上去抱一抱。
　　朱灿儿第一个奔至房里看他，还带来了前天爹爹去江州带来的酥饼和炸核桃仁。朱清宝一口吃掉俩，活像饿疯的狼。
　　“小叔，书院好玩么？”朱灿儿托腮看他。
　　“好什……”刚想一诉在书院的痛苦往事，转眼想起来不能带坏孩子，咽掉一口核桃道：“可好了，有好多同窗，先生又和蔼，吃的也好，书院景色也不错呢。”
　　李玉笑他睁眼说瞎话也不脸红，朱清宝却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将桌上吃食一通风卷残云，问道：“大嫂，爹没在府里？”
　　“说是去商会了。”
　　“大哥呢？”
　　“去账房了。”
　　“哦。”朱清宝心里打起小九九，一会儿可以去周府看周璞，正盘算着，周璞却到了。
　　李玉回房去了，朱灿儿却赖着不肯走。
　　“清宝，你可回来了！”周璞一脸兴奋，上去与朱清宝抱了一抱，问道：“怎么突然就去书院了？”
　　“别提了，我爹非要找地方治我，待了这些天简直蜕掉一层皮！”
　　周璞听他说起学馆的事哈哈大笑，不住拍他肩膀，自家哥哥就在那里读过书，想也知道朱清宝这娇贵少爷在那里有多难捱。
　　“今天就带你去放风怎么样？”
　　“去哪里！”朱清宝精神一振，旋即想到不会是泯香院吧，上次离开时周璞有些不开心，好在这回见了他好了些。
　　“北山马场。”
　　“哪？”
　　“北山马场，今年在北山新开的一片地方。光马就有上千匹，听说分了不少帖子，我来的路上好多人正往那去呢。”
　　朱清宝有点悸动，他自小的游戏活动都和烈马兵戎毫不相干，早就魂牵梦绕那立马横刀的潇洒，这次若能去看看，真是再好不过。
　　“小叔，小叔，你要去骑大马么？”朱灿儿在下面拉他衣角，满脸羡慕。
　　“嗯，是呀。”
　　朱灿儿瞪着他却不说话，一脸“你不带我去么？”的表情。
　　“你想去？”
　　“嗯！”小屁孩儿跳起来拽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星星。
　　“人太多了，不安全，你娘不会让你去的。”
　　星星坠落了。
　　“哦，”朱灿儿撅了噘嘴，“我有木马，马儿也能跑呢。”
　　太乖了，朱清宝不忍心，给他出馊主意，“除非，你去求你娘答应。”
　　朱灿儿啪嗒啪嗒跑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街市，到得一片郊野平地，烈日炎炎下，开着车帘勉强透进些风。
　　“坐好。”朱清宝伸手把朱灿儿拉回怀里，盘腿圈住。小家伙有点兴奋过头，一路扒住车门往外看。
　　“清宝，书院里教习的是哪位先生”
　　“一位老先生，姓冯。”
　　“冯玉铎？”周璞笑道，“当年也教过家兄的。”
　　得了，大哥曾和周璞的哥哥同窗，肯定也拜过这位先生了。朱清宝一脸惨样：“啊啊啊，难怪那么严厉，你不知道……”觉察怀中忽然一动，低头看到一张竖耳仰起的小脸，忙双手捂住他耳朵，轻声对周璞耳语：“天天抽查，隔三差五考试，简直要被逼疯。”
　　周璞大笑：“你这自由性子，吃苦头了吧。”
　　“别的还好说，就是策论太难了，还有啊……”朱清宝本想说在书院见到了邢渊，可一想这对周璞来说并不是件值得一提的开心事。
　　“还有什么？”周璞正瞭望远处群山，回头问道。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那个高大身影，“在书院见到一个讨厌鬼。”
　　“什么？”临近马场了人群处传来嘈杂声，周璞没有听清。
　　“没什么，算了。”
　　到得马场处，几人下车。辽阔的草场将灰蓝天空拉得很低，广袤原野上还带着些盛夏的绿意。整片草场被一片围栏划为两处，一处为饲马遛马处，朱清宝搭额远望能看到一排简易帐篷，和闱起的栅栏，不远处马儿们正在悠闲吃草。而脚下这一片区域则作为赛马娱乐之用。赛场前矗立起一座精巧的观赏楼，楼高两层，正是观景的极佳位置。台上坐着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和家眷们，桌前备有点心茶果。然而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们就没有这么舒适了，一圈人挤在树荫和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一边擦汗一边热烈交谈，想是在等待赛马开始。
　　周璞验了帖子和朱清宝几人来到楼台处，二楼几位脸蒙薄纱的年轻女子撑起折伞，细语娇笑，在这闷热的马场如一阵清风凉意。朱清宝抬头看到其中一个姑娘身披碧色轻纱，十二三的样子，偏不蒙面，正笑眼盈盈地和同伴们说着什么，更显俏丽可人。
　　姑娘虽漂亮，但是旁边那些官绅妇人却倒人胃口，朱清宝向来厌恶这官绅浊气，见楼旁林荫下，有一座小亭子，使小厮将石凳反复擦净，又喊丫鬟取来些新鲜瓜果给朱灿儿，这才一撩衣摆坐下。
　　放眼看去，整个赛场呈圆形，马跑三圈，先到终点者为胜。观台前的跑马道一侧以滚木结成简陋的小型高台，台上人手执一面朱红旗子，此处既是起点也是终点。
　　这时，场边号角声起，众人齐齐看向马场，见数十匹骏马自赛场一头而来，马上男子皆着利落骑装，脚蹬皮靴，手肘膝盖裹牛皮护具，驻马于前。领头那人，脚踩高蹬靴，头束紫金冠，一件杏黄披风随微风扬起，连胯下骏马也带着黄金面具，隐约带着些皇家气派。
　　朱灿儿坐了一路马车渴得不行，此时正不顾形象地啃一角西瓜，朱清宝皱眉将他脸颊的一颗瓜籽摘去，又拿出块新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半是无奈半是嫌弃道：“慢慢吃。”然后看向草场，眼神却注意到那披风男子身旁一人。那人安静立于马上，背向朱清宝，明明只一件箭袖收腰的玄色长摆骑装，连护具、披风都没戴，一人一马隐没在人群中，安静里却含着蓄势待发的气场，让人不敢冒然接近。那人微侧头向高楼处一看，似乎意外捕捉到亭中一个瘦小身影，嘴角一扬。
　　鼓声起，骑手们纷纷扬鞭策马向前。人群跟着向群马疾驰处涌动，企图看得再清楚一些。朱清宝嘱咐小厮丫鬟将朱灿儿护好，便和周璞凑热闹般地加入到观场的人群中来。奔马揚蹄处激起一阵烟尘，经过人群时呛得围观群众纷纷掩鼻咳嗽。只一低头的功夫，马匹竟已驰至对面，半圈已过，草场上回荡着赛马者的呼喊和马儿的嘶鸣声。
　　人群中加油助威声几乎震破耳膜，朱清宝听着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声，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目光随着那群马飞了出去，只觉得内心汹涌澎湃，好似自己亦骑在马上，就是那赛者中的一员。
　　朱灿儿吃完了西瓜见小叔竟自己偷溜了把自己撂在一边，老大不高兴，趁丫鬟抬头看场的功夫，拍了拍手跳下石凳跑去找朱清宝了，吓得小厮慌忙跟上去。
　　朱灿儿被抱着挤到人群前交给朱清宝，朱清宝知道自己侄子脾气，也不斥那小厮，一抬手将侄子抱起来，也顾不上脏爪子攥得自己衣领上满是瓜果汁水，只一双眼紧盯着赛场。
　　“看到领头那人了么？”周璞一指远处那披风男子。
　　“嗯”
　　“他所骑乃是汗血宝马。”
　　朱清宝细观那马，四蹄修长有力，一身皮毛雪亮没有一丝杂色，身材也比其他马儿高出很多，确实威风。
　　眨眼间，群马已过观赏台处，高台上旗子挥舞，一圈已毕，披风男子稳居第一。
　　“他会赢么？”朱清宝却不看那宝马，反而借群马奔至眼前时盯着那黑衣男子，却奈何其身影被另一骑者挡住，看不清面容。
　　“或许吧，不过后面那两人骑术也是极好了。”
　　话音刚落，马群正经过对面拐歪处，那玄衣男子借弯道细微冲力，轻拉马缰微微调整了个方向，随即一夹马腹扬鞭赶超至最前。
　　“好！”周璞大叫一声，紧接着人群中亦响起一阵喝彩来。朱清宝一颗心怦怦直跳，没来由的变得激动起来。
　　“看，我哥厉害吧！”二楼响起清越女声，朱清宝寻声看去，见那未蒙纱的俏丽姑娘正指向远处，向同伴们自豪介绍其中一人。
　　莫非是那黑衣男子的妹妹？再回头时，奔马竟近至眼前，距离迅速被拉开，三匹马遥遥在前。骑速太快，那一人一马简直化为一阵黑色旋风。朱清宝目光不自觉地追逐那抹黑色人影，总觉得这背影有些熟悉。
　　朱灿儿觉得小叔抱自己的手臂都勒紧了，他看不懂赛场，只觉得骑着大马的人太帅了，也跟着瞎激动，连肚兜里的玻璃弹珠都被捂热了。
　　朱清宝随着人群向终点处涌去，这是最后一圈了。首先看到的是那抹黑影，那披风男子几乎和他并驾齐驱却总超不过毫厘，后面一人紧跟其后，旗子近在眼前，披风男子似有些急躁，不停抽鞭催马。
　　“快呀！快！哥！”楼上那姑娘不住大喊，人群也鼎沸到极致。
　　将到终点的时候，披风男子狠一挥鞭子，不知是天热出汗还是什么，马鞭竟脱手向后飞射而来。他身后男子正专注催马，忽见一物向着面门砸来，骇得连忙躲闪，马儿疾冲之下竟勒缰不住，一个惯力急冲，马上那人竟被甩翻下来！而那被惊扰的奔马向疯了般冲向人群。
　　朱清宝挤在人群最前面正看得紧张，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一匹脱缰之马直冲而来，吓得忙抱紧朱灿儿随人群后退。
　　后退哪有跑得快？观赛的人你踩我我推你也不知掉了几只鞋子。朱清宝不当心踩到谁的脚，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就向后栽去。眼见那疯马就要揚蹄踏上，他下意识翻身将朱灿儿护在身下，双眼一闭，肩膀一缩，心想：完了！完了！本少爷下半辈子再也不用起床了！
　　世界如静止了一般，只听一声马嘶，朱清宝的气息窒住了……
　　想象中的巨痛并没有袭来，好半天，他慢慢松出一口气，机械地将脑袋转向身后。
　　就见江慎一身玄衣稳稳骑于马上，手勒缰绳，衣摆飞扬，正微笑着向他看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点击，我会更加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