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人间坠落——抑郁症患者的记事本》一月一一

4、我有自杀过吗

　　我有自杀过吗？

　　没有，作为抑郁症患者，我没有试图自杀过，我只是有着强烈的自杀意念，并且无法控制。

　　我想过很多种自杀的方式，跳楼，吊在窗帘杆、窗户把手上、吃晕车药、被车撞死，也有过希望自己患上癌症，然后不治疗就那样等死的想法。

　　我看见很高的楼，想着跳下去一定很痛，但是又能幻想出一些跳楼的快感，让精神稍稍放松些。跳楼的痛是解脱，是全部痛苦的出口。我曾在梦中梦见自己决绝地跳了楼，一瞬间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了云层上。偶尔也会有去蹦极的想法，我还没蹦过极，我想预先体验一次，让我试试坠落的感觉，我已经从这人间坠落了。

　　这些天医院的电梯是透明的那种，我可以看见从六楼降到一楼的全过程，或许，跳楼只是比坐电梯快一点再快一点而已，快到看不清地面人的表情，我就已经脱离了躯体。昨天微博上有一条南京南站坠楼的新闻，我点开评论，怀着善意以为可以看见对抑郁症患者的同情，我想我看见这些话语一定也能温暖一些，但是一句都没有。

　　砸到人怎么办？自己想死就不要到公共场合给别人留下阴影。良言劝不了该死鬼。这些类似的话倒是提醒了我，高空坠物是要入刑的，那坠人呢？是不是要追究我家人的责任，你看，最后的最后我还是会拖累身边人。原来，这世界竟是连跳楼的机会都不给抑郁症患者，这个世界真是严苛。我猜那个坠落的人，一定是选择了下面没人的时候，他跳下去前也应该是痛苦而快乐着，因为这具躯体，这人生，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情终是不能再束缚着他折磨着他了，我想，他终于是自由了。

　　我也想过自缢，说实话，我不会去自缢，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因为窒息的难受而放弃。这样看来，跳楼是唯一不会放弃的做法，因为毫无退路。我要的，不正是干脆，不拖沓吗？

　　至于车祸，我记得有一次，我在过马路的时候看见一辆车朝我驶来，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是，开快一点，快一点。但我不会选择这样，我不想让他人有阴影。看来，我的顾虑还真多。晕车药是个不错的选择，以后或许会尝试。只是最希望的是安乐死，我记得微博上有一个视频，一个老人出国安乐死，家人都在身旁祝福他，我想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因为有些痛苦是熬不过的，只能逃避。

　　抑郁症患者为什么不能申请安乐死呢？我为什么不能自行决定自己的去留，我为什么不能自己选择一个体面无痛的方式离开，为什么一定要治疗一定要忍一定要撑着？为什么呢？我觉得我来到这世上，哭过笑过，曾经有希望过，也绝望过。所有的情绪我都体验过，20几年的经历也足够了，为什么我不能关闭这段我已经厌倦了的人生呢？

　　爸妈一直想救我

　　我很反感，这是一种极大的矛盾。我想唯一能救我的人是我自己，但是我已经不想自救了。

　　我之所以想死就是厌倦了这样的人生，以往的绝望经历也一直在撕扯着我的生命，我活着痛苦，但是他们却让我活着，变相等于让我忍受这样的痛苦，我这样忍受着，苦苦撑着，看不到尽头。昨天我妈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说以后咱们一家三口怎么怎么样，她说的每一句对我来说都太远了。我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以后，对我来说，我能想的也不过是怎样熬过今天而已，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这样难熬的一天终于结束了，而明天再说吧。我已经要不起明天了，我此刻坐在这里，下一分钟下一小时，我都不知道如何熬过。

　　我太累了。

　　我不是没有就医过，我看过医生。

　　我承认我有病耻感，很强的病耻感。我不想去精神科，精神病医院看病。我不是精神病，我知道。我的社会化功能并没有损坏。两次的就诊经历，让我知道医生帮不到我什么，他给我开了百忧解，我也并不想吃。我觉得这白色的小药片对我来说不会有作用，我的根源不在这里，它最多只能缓解我的症状，而我也一直认为，如果我吃了它，我就真的是精神病了，我不是。医生并没有跟我说什么，只是说你压力不要太大，吃半年药先看看。

　　吃药，我不想吃药，他说的话我也能跟自己说，我可以说上三天三夜不重样，只是都没有用。

　　我的朋友说我很会安慰人，其中一个朋友有不开心都会找我来说说，我会安慰她，带她出去散散步吃吃东西，她就开心了。开心对她们来说真是简单的事啊。我想我这样会安慰人，大抵是因为我是真的难过吧。第二个朋友是最近刚认识的，她那天跟我说以为最近几天一直都会丧丧的，没想到遇到了我，她说我好有趣啊，她这几天因为跟我在一起过得特别开心。

　　我想的没错，我微笑着站在你面前，你说我可真好啊，你却不知这样的我不过是碎了又拼起来，然后再慢慢破碎。她们开心就好了，算是我还能有一点点作用。

　　而我的痛，要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