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了》四下无人

2、下 · 前尘往事

　　乞丐初遇和尚时不过十三四年纪，被人打的半死丢于深巷，他察觉自己将死，兀的有个和尚似从天而降，落于他身旁，眉眼弯弯，问他：“小施主可是居无定所？可愿随我回寺中？”末了，见他似不信，颔首道：“贫僧，法号明了。”
　　晃了小乞丐的眼，也晃了小乞丐的心。
　　那是和尚初入俗世。
　　和尚生于寺中长于寺中，初次化缘，人家化银钱化饭食，他到是好，化回个蹭吃蹭喝的乞丐来。
　　和尚原意是乞丐落发为僧，斩断尘缘，从此省去诸般烦恼。
　　可乞丐不愿。
　　乞丐被洗去面上泥污，露出一张清秀面皮，檀色眼眸像是一串佛珠，和尚瞧了瞧手腕，如是想到。
　　几个僧人上蹿下跳也未能将乞丐按住，剃下他的头发。乞丐瞧见他们的狼狈样儿，不住的笑，露出一对精巧的虎牙。
　　几人直将老住持闹了出来。
　　老住持乃是大慈大悲之人，金红袈裟在身，周身佛性似化作实质扑面而来
　　老住持向乞丐招了招手，乞丐警惕看他，眼神似犬似狼。
　　抚了抚他的手腕，老住持阖眼，半晌，才叹道：“罢了，罢了，不可强求。”
　　说罢行至碧瓦之下，空荡的殿内有梵音袅袅，萦绕梁间，悠寂旷远，似哭似笑，非嗔非痴，直叹，直叹孽缘。
　　不过一心错付一心缠。
　　小乞丐未落发，也不离去，和尚便也不驱撵他，寺中其他僧人瞧见他，却是生厌。任谁终日于寺中吵闹喧哗都不受人待见不是？
　　小乞丐觉着人生有了盼头，便在寺中赖了下来。
　　那是小乞丐度过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日日跟在和尚后头随他做早课，拜佛，看着他打坐，夜便宿于和尚房内，和尚瞧他有趣，便也默许他。
　　和尚是个很不一样的和尚。
　　乞丐身子贱，惯是浅眠。他不止一次察觉和尚深夜出寺入林，他跟上去，却瞧见和尚坐于枝头。
　　和尚在饮酒。
　　那人回头瞧见他，不慌亦不恼。枝桠交相掩映间，有和尚笑眼看他。
　　微微醇厚酒香逸散开，伴着和尚的慈悲气，两者明明毫不相干，交杂间却也不显违和。
　　小乞丐心中打鼓似的跳，耳边有惊雷炸响。
　　乞丐的小半生在市井度过，被人小杂种小杂种的斥大，见惯了世间脏污之事，从不信世间有佛，佛渡普渡世间疾苦，解脱众生。可佛从未垂怜于他，佛从未看见，他也有苦，他也有难。
　　可这一刻，乞丐觉着世间是有佛的。佛立于槐树下，轻笑看他，佛看见了他的苦，看见了他的难，前来渡他，眉眼间风流又怜悯，周身金光淡淡，佛息若水，将他环绕，令他不禁心生向往。
　　“共饮？”和尚举起酒坛，“年岁尚幼，罢了。”
　　乞丐不服气窜上树梢，劈手夺过和尚手中酒坛，咕咚咕咚喝了干净。
　　和尚挑眉笑了：“年岁尚幼，酒量倒是不赖。”
　　可小乞丐登时便栽倒树旁，旁的和尚一把将其揽过，哈哈大笑。
　　小乞丐这一赖，便是赖了三载有余。
　　小乞丐与和尚彻底熟络起来了，心境也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和尚倒也习惯了身前身后有这么一个少年缠着，早读带他，饮酒也带他，与他共饮。
　　他们一同将槐花酒埋于槐花树下，小乞丐有时在树下抑扬顿挫念着最新出炉的《洛阳记事》有关和尚那一段，笑的前仰后合，有时独自一人偷偷摸摸蹲坐于树梢不知干些什么，末了回头盯着和尚笑，和尚也不恼，只是温柔的将小乞丐的手拭净。
　　小乞丐忽然就笑不出了，他快步行至禅房内，独留和尚立足树下满心疑惑。
　　小乞丐躺在榻上，掩面阖眼。
　　人总是贪心的，有些东西得到了，还是想得到更多。如是贪心过了，佛祖渡是不渡贪，小乞丐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
　　老住持寿将行终，悄无声息的圆了寂。
　　和尚那日罕见的多饮数盅，醉得彻底。
　　小乞丐面上嫌弃，心底欢喜的为和尚宽衣解带。
　　和尚半梦半醒间兀的欺身上前，仰首探至小乞丐面前。
　　一个轻柔冰凉的吻落在额头上。
　　小乞丐止住呼吸，心跳犹如擂鼓，动作小心翼翼，同手同脚的出了禅房。
　　月色若水，泼的乞丐满心透骨生香。
　　禅房内，和尚睁眼，和衣坐起，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老住持圆寂之时的话语。
　　“我时日无多，路即行尽，这南山寺交付予你，莫要经手他人，你可应我？”老住持临走之际亦身着金红袈裟，以求前往西方极乐世界之时，若是见到佛祖，太过激动，也不至失了气度。
　　“我应你…应你……”和尚声音颤抖。
　　老住持于他有养育之情，再造之恩，又待他至此，他如何不应？
　　和尚眼角有泪滑下。
　　他想到了许多，想到了南山寺打坐的一片片僧人，想到了老住持圆寂时的苍老面容。想到了南山寺的朱墙碧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香客。
　　还想到了，小乞丐嬉笑时露出的虎牙。
　　小乞丐的缠绵心思任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一力护他至此，不能继续了。
　　他不应耽误了他。和尚想。
　　小乞丐不应归属在这深山老林，他当属红尘人间，比谁都快活潇洒。
　　这一日，南山寺有了新住持，新住持将前缘尽数割舍干净，心中再无牵挂。

作者有话说

　　虐到了嘛，我还怕自己写不出这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