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露华浓 “我们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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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屏退了一众仆从，将他引入内室，取出一只朴素的檀木盒。
红烛微光暗淡，只能影影绰绰照出慕容紫英秀气而又鲜明的轮廓，白衣在灯影下仿佛泼墨呈现出浓黑。
随着盒盖的打开，清澈的蓝光流泻而出，宛如盛夏涨满的池水充盈了整间屋子，纯净无暇。
“这是……”
……
同样是这间内室，一位白发老者站在床榻边，抚摸自己长长的胡须，久久不语。
那时的凌风尚未束发，只用一根蓝色发带松松扎住，更显年轻任侠。他苦苦哀求：“道长，虽然您与我夫妻二人只是萍水相逢，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道长救救拙荆吧！”
话音未落他毅然跪下，老者不为所动，看淡生死般漠然。良久悠悠道：“你年纪尚轻，样貌也尚可，再娶想必是不难，何苦纠缠？逝者已矣，便让他们去吧。”
凌风肃然道：“婉晴同我青梅竹马，更是结发夫妻。凌风此生只会有婉晴一人，如若道长当真……我自会随她而去。”斩钉截铁。
老者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惊叹道：“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痴情之人，真的跟有人完全相反啊。我就当月行一善吧。”他从怀中掏出一颗水蓝珠子，交给凌风：“这是水灵珠，天地间唯一有可能救回你娘子的宝物。当然，得要是她的魂魄尚在，并未坠入轮回。再不济一点，或许她已饮下孟婆汤，魂归后再不记得前世种种。代价是你十年阳寿。”
“心甘情愿。”凌风眼神坚定地望着他。
“就算一切顺利，她的身体和三魂七魄并不会完全契合，路过的牛头马面随时有可能再度拘走这归还之魂。你仍需另付出十年阳寿保她魂体相和，可愿意？”
“无怨无悔。”他重重磕了个头。
老者哈哈大笑：“我宗炼今天算是见识了！好小子，这水灵珠就送给你，替我好好保管吧，你会遇到需要它的人。”
凌风站起身，依言将手覆在水灵珠上，似水湛蓝的珠子内部一阵轻波微澜漾起，现出江婉晴纤细身形，背后是一扇巨大的石门，三个狰狞大字灼痛了他的眼。
鬼门关。
老者拊掌：“现在正是召她回来的时候。年轻人，不要放手，跟着我念。”
……
“水灵珠？我怎么没想到？”慕容紫英苦笑，“那个‘有人’说的是我吗？宗炼师公，徒儿宁愿你是对的。”
“掌门认识宗炼道长？”
“宗炼师公正是琼华派下三大长老之一。”他淡淡道。
“啊，难怪当时道长说‘会遇到需要的人’，莫不是早料到了？”凌风摇头，合上檀木盒，仿佛流水一层层涌回其中，房中又恢复了昏暗。“如此，物归原主。凌风知道，水灵珠这般天下罕见的宝物隐匿于此只会令宝珠蒙尘。”
慕容紫英接过木匣。无人发觉，宽大袍袖下的修长双手微颤。
“多谢。”他只轻轻道。
―◇―◇―◇―
闪烁万年的星辰目送他回到房中。
那样的安静以至于冷酷，默默注视人间沧海桑田，不过朝夕。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剑上落下，打开木匣、轻覆宝珠上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水，本为万物之源，拥有净化一切、赐人生机的特质。
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又算得上什么？菱纱，菱纱，只要你回来，除了以命相易，我什么都愿意。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人独自在世间？
水灵珠泛起的波光平静下来，如火裙摆、红梅一般飘坠的发饰、娇俏却苍白的面容一一显现在眼前。那里是阴曹地府，周遭一片漆黑，粼粼绿火是唯一的光亮，触及遍体生寒。
只有她一袭红衣，宛如照亮天地的光。
她停下脚步，茫然地望向这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鬼差在一旁念叨：“姑娘你还是快走吧，前面就是奈何桥了。一步一年，一步一年，走过去也就把尘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再喝了孟婆熬的汤，就又是新生了……”
手镣脚铐叮叮撞击声复又响起，锁住她瘦弱不堪的身躯。她的眼神越发迷茫无生气，行至孟婆前，她端起冒着白气的热汤，愣了愣。
和蔼的孟婆露出笑容：“姑娘，喝了这汤暖暖身子吧。”
什么人攥住他的心脏，一点点、一丝丝抽出每一根脉络，残忍地刻下累累伤痕然后瞬间愈合，再刻下、愈合……他痛极，左手食指漫起白光，在右手腕轻轻切过，暗红血液泉涌般涂上水灵珠，浸透了水色。
红光黯淡又亮起，白光亮起又黯淡。
他缓缓坐倒：“菱纱，但愿我这罪人之血能救回你的灵魂……”
耳边回荡起不知多少年前宗炼的声音：“这世间唯一能使人起死回生的便是水灵珠……即便那人已重归六道。献上拥有纯净灵魂之人的鲜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室冷光乍暖，夜已深。
―◇―◇―◇―
在窅黑中行走了太久，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第一步，幽蓝深邃的洞穴中，地动山摇，是谁在呼唤？
第二步，浅粉桃花飘零里，红亭绿树下，是谁把琴轻抚？
第三步，流云缥缈间，清风吹拂，是谁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现在，又是谁踏着月色清辉向自己走来？他面容清俊，自有高雅脱俗气度。
她以为，那人会带来第一缕光明，直到他走近，才发觉重重黑影缠住他周身。那是罪孽深重、无可救赎的象征。
“你是谁？”她茫然地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无限空间中回荡。
那人神色黯了黯：“慕容紫英……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她认真地想想：“菱纱，我叫菱纱……可是我姓什么呢？”
“是‘韩’吗？”
“啊，对！”她一敲手，“我是韩菱纱！”
那人神色越发痛苦：“是的，菱纱，我来接你回家了。”
“可是我没有家啊，韩家人永远不可能善终，我记得的。哪还有什么家呢？”她不解地看着他。
“滴答”水珠坠落的声音在空无一物的此处格外清晰。因为阴影太过浓郁，她顺着他衣袖往下，方发现他指尖滴落的鲜血在脚下积成血洼。黑影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
“啊，你在流血！”她惊慌地叫道，莫名觉得心痛。
“不碍事。”慕容紫英向她伸出另一只手，定定望着她。哪其中渴求的光采令她不由自主搭上右手。
“我们回家，菱纱。”
―◇―◇―◇―
似乎有谁轻抚他的面庞，他慢慢苏醒过来。
右手依然覆在水灵珠上，宝珠饮了鲜血，整个转为黑红色。他叹气，明白这传世至宝已毁在了自己手上。甫拿开手，水灵珠刹那间从内部破裂，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菱纱。
他蓦地回身，捏了御剑诀直飞禁地。
曾封印过玄霄的千年寒冰依旧散发凛冽气息，一旁的水晶棺中，菱纱静静沉睡。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醒来？
他抚上棺盖，轻轻将脸贴上那与她咫尺之间的透明。
菱纱，我不会让你独活的。你不愿醒来，我陪你便是。可是，你明明伸出了手……
他倏地睁眼，眸中冷光森然。
十殿阎罗。
―◇―◇―◇―
鬼火幽幽，幽冥沃石上，头戴高冠的转轮王正为一纸判书伤透了脑筋。
一个新上任的小鬼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转轮王恼怒地摔下判官笔：“本王哪里不好了？由得你这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小鬼“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地面上：“有生人闯入鬼界！现在那人已杀到泰山王处了！”
泰山王，第七殿阎罗，司大海之底的热恼大地狱。
“什么？！”转轮王大惊失色，“是何人如此大胆？”
“回大人，是……是慕容紫英！” 转轮王再度看了看手中的判书，暗暗叫苦。是谁不好，偏偏是那个半仙之体的慕容紫英。
“他……他闯进沃石——”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圆圆的头骨碌碌滚到转轮王脚下。是幽冥沃石下的守卫。
白衣胜雪的身影从黑雾中缓缓行来，银发狂舞，垂地的剑尖悬着红宝石般的血滴。轻甩剑身，重又洁净如昔，仿佛从未饮过人血。
这样子，哪还有半点仙人的影子，分明是狂魔附身啊！
鬼界中尽是魂灵，又哪里来的血？
“你……你杀了生魂？”转轮王面色遽变。只有生魂由于与阳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被毁时才会流出血液。
慕容紫英收剑入匣，面无波澜：“紫英此行甚急，如有误伤，实非所愿，甘受惩戒。”
听他一番话，转轮王心知他入魔已深，只能叹息道：“慕容紫英，你可知你铸成了何等大错？”
“韩菱纱阳寿已尽，因为水灵珠吸食的是不洁之血，只能将其送回人界，无法归还原身。云天河的魂魄一直徘徊在青鸾峰。以你半仙之身，散去百年功力，足以救回他二人。如今因你毁灭生魂，只能择其一救之，另一人回天乏术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露华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