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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陸】高歌失且休 ...

  •   咸关城城头,士兵队列齐整,虽然已是深夜,却人人精神抖擞,目光如炬,盯着远处某个看不到的点,满心的壮志豪情。
      “将军。”今夜是张虎城头当值。
      夏侯晏不知在想些写什么,被张虎一声叫唤,身子猛然一震,竟显出些慌张,抬头茫然地看着他,半晌,眼光才又复清明:“如何,可有异动?”
      “回将军,一切正常。”
      “好,你去吧。”心不在焉地摆手让张虎退下。
      他其实本无意来此,无意询问这些,只是心里乱得厉害,走到城头上来,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大概心里会好受些。

      无目地在城头墙上行走。
      城外是一片茫茫的夜色,但与它相比,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竟更显得凄凉。
      他知道,这里与韶国的边城的距离,可是纵是了解,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没有意义,很快的,云瑞就彻底是迎祥公主了,而他,在迎祥公主面前,只该,也只能,是一个匆匆路过的无名小卒。
      炎、韶间多少的路程,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间的距离,已不是能以数十里数百里来清算的了。
      天涯,可以是咫尺,咫尺亦能天涯。
      他们偏就是属于后者。

      城墙下的某处角落,酒坛狼藉堆叠在一起,有的碎了,碎片里还有浅浅的一洼酒水,映着凄凄月光,有的倒还完整,咕噜噜滚到远处去了。
      “啪!”
      倚在墙角的人又拍开了一个坛子的封泥,单手勾起酒坛。
      冷冽的酒水冲过他的脸,洗尽所有色彩,他的脸在酒水的冷光中,苍白如雪。

      “公主,夜深了,咱还是回去吧。”洛儿虚扶着云瑞,一手揽着她刚刚解下的狐裘。
      云瑞目光空洞,仿佛没有听见洛儿与她说的话,半天,才微微苦笑:“我就要到韶国去了,今夜,就在大炎再眺一回那里,那可以我往后的家啊……”
      快要去韶国了,那儿本来就该是她的家,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她不愿意回家了。
      洛儿被说的酸楚,以为她是担心去了韶国孤苦无依,拉住她的手:“别怕,我跟你一块去呢,咱以后作伴。”
      这句话没有“公主”的称谓,这是对云瑞说。
      云瑞感激地回头看了洛儿一眼,勾了勾唇,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咣当!”一件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接着是破碎的声音。
      云瑞停下脚步,心中有一个人影渐渐清晰起来,她毫不犹豫地向发声处走去。
      遍地白雪,遍地光华,那银白色的光华后,一个人影摇晃着,扶着墙站了起来,似乎想向她走来,脚下却一软,一个踉跄,扶着墙挣扎了好些时候,才又站得稳些。
      云瑞惊得想要叫出声来,手指紧紧掐住掌心,上前的冲动,喊叫的冲动,终于是通通忍住了。

      夏侯晏终于站在云瑞的面前,而且站得笔直。
      什么是咫尺天涯?她越过他与她之间的沙尘风雪,看见了那道面目狰狞的沟壑。
      他们其实都看见了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可是他们谁都不愿意指出来,过一日算一日,自欺欺人地粉饰太平。他们就像迷迷糊糊的路人,明明知道走错了路,却还在心中抱着幻想,直到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堵墙,想掉个头,转个弯继续走,却发现前进后退,都没有路了。
      “末将见过……”他单膝跪下,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狠下了心,“见过公主。”
      “夏侯将军请起。”云瑞蹲下身子想扶他,伸手,他微微一侧身,只碰的他衣上满襟冰冷,心中一痛,“洛儿,你先回去,我与将军有话说。”
      “是。”洛儿退开几步。
      “等等,你把裘衣留下。”

      也许无心起身,也许已起不了身。夏侯晏久久地跪在雪地里,云瑞把狐裘披在他身上。
      忽然无风,无雪,但却有一种比风雪冰冷更甚地东西,一点一点地流淌入血液,将心冻成一块冰坨子。
      “监军一来,我大约就要走了。”云瑞的口气风轻云淡,但越是风轻云淡,就越是为了掩饰某些不平静。
      夏侯晏没有立即接下她的话,甚至没有看她。
      “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还出外?”他始终低敛眉目。
      本以为他不再说话,就这样,在风雪中冻结生气,云瑞有些惊喜,略一犹豫,还是在他身边坐下:“我本想出来走走,就遇到,遇到将军了。”
      夏侯晏笑道:“公主恕罪,末将冲撞了公主。”
      “不,是我不该来的,是,是迎祥扰了将军。”
      “你是公主啊!”夏侯晏笑得仿佛早晨的雾霭,好看,却飘渺易散,眼睛空洞地望着前头,“这天高皇帝远的,能见到公主,能与公主说上话……咳咳,其实也算,也算是晏的荣幸……咳咳……”
      断断续续地说完话,他开始咳嗽,咳得微微弯了身子。
      云瑞皱眉,夜里风大,咳得那么厉害,大概是受了凉了。
      他伸手向墙角摸索着,又拍开一坛子酒,将坛子一勾,清冽的酒水洒了出来。
      人都说,酒是香的,却偏偏,独他闻不到。
      一只纤细的手,拢了拢他身上的狐裘,之后,柔若无骨的那只手覆上他的手,轻轻地夺下他手中的酒坛,却是狠狠地摔在地上。
      夏侯晏抬眼看她,沙场上,七尺男儿不能夺他刀剑,而今夜,如此的一名弱女子,竟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夺走酒坛子。
      云瑞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酒冷伤身,将军莫再喝了,要知道,伤己身,伤人心。”
      夏侯晏大笑:“区区末将,伤心人,何苦呢?”
      “何苦?”云瑞从地上站起来,又拎起一只酒坛,甩在地上, “将军既然不许人伤心,将军又何苦为谁伤心?” 酒水四下洒开,酒落在她的脸颊,举袖抹去,却有一丝漏网滑入她口中,火热的辛辣烧上肺腑,手陡然放松,垂落下去,她叹了口气,又坐回他身边,苦笑:“何苦?我何苦惹你,你又何苦惹我?”
      “是啊,何苦呢?不该,不该的……”夏侯晏抚着遍地碎片,被割破的手指浸入酒水中,疼痛,由冰冷而火热,而蔓延全身。
      原来,所有的痛,是从这里开始蔓延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陸】高歌失且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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