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代理人》冬客白

28、亲近 不仅是迟归

　　不仅是迟归愣住了，沈问也愣住了，这色如朱丹的嘴唇，这高挺笔直的鼻梁，这漆黑如墨的眼眸，这……

　　这距离也太近了！他都能从迟归放大的瞳仁里看见自己惊愕的脸上渐渐爬上了一抹红晕……

　　等等？！红晕？！沈问眼皮蓦地一抖，置于胸前的双手连忙抵在迟归宽阔的胸膛上，有些慌张地急促道：“你起，起来！”

　　“咳！”迟归在沈问偏过头的一瞬间也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开了视线，他双手一撑直，两人刚刚还密不可分的身体之间总算可供风通过，本来正要直起身，迟归突然注意到沈问躲闪的目光以及绷紧的下颌线，回想前段时间沈问那拒人千里之外冰冷的样子，连碰下手腕都能冷了脸色，如今这模样倒是他难得的手足无措的一面，他眼珠一转，眼里滑过一丝狭黠，下一秒身子一歪，手肘抵在沈问耳侧，手掌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一松，整个人又压回了沈问的身上。

　　“你……”沈问感受身上再一次的重量，不可置信地看向迟归，在看到对方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我就是故意的，怎样”时，他脸憋出了更明显的红霞，这回真是彻底不淡定了，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恼羞成怒地讽道，“你是不是小脑离家出走了？”

　　迟归酝酿在眼里的笑意一僵：“……”没想到这牙还挺尖。

　　他阴森森笑了下，另一只空闲的手一把捏住了沈问的脸颊，再往外一扯，威胁道：“还恶人先告状了？也不知道是谁先拌我的？”

　　沈问极不自在地想扭一下身子，没扭动，他瞪着眼睛看着迟归，这人是吃牛饲料长大的吧，这么重？

　　“那能怪我吗？是谁先拽住我不放了？”

　　“嗯？你是不是来劲？你要不光脚丫子就踩地上，我至于去拽你？”迟归被他的逻辑气笑了，又嘲讽回去。

　　“你要让我早出院，我就不会踩地上！再说了，我——”

　　迟归眯了眯眼睛，手松开他的脸颊，转而迅疾地捏住沈问两边的腮帮子处，剩下的话就这样还未说出口就已夭折了，看着本来拒人千里之外的脸被他捏着反倒平添了一丝可爱与憨憨的沈问，迟归没忍住，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声笑音。

　　沈问：“……”

　　迟归低垂着眼看着身下的人突变的脸色，好像要临近于爆发边缘，他收起笑意，磨牙威胁道：“你再扯着你的嗓子喊，我再给你多申请住两天院。”

　　沈问：“……”你狠。

　　迟归见他似乎乖顺了下来，不再扯着劈叉的嗓子冲他喊，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松开他站起身。

　　沈问抱着被子重新坐起身靠在床头上，冷静了一下，这才清晰意识到刚刚自己到底在和迟归干嘛，打嘴仗？沈问清冷的脸庞扭曲了一瞬，自己刚刚是被鬼附体了吧？！

　　迟归看着某人刚刚在床上拱得乱蓬蓬的头发，以及脸颊处因为被自己捏出来的一指红印，而使脸色看起来也不再那么苍白了，连眼神……嗯，瞧瞧这瞪他眼睛都这样有神，充满活力，仿佛有簇火焰在里面跳跃，真好。

　　迟归先是挑眉一笑，看了几秒后笑容又渐渐消散，他想到之前自己带着一队人摸上游轮时，上回在酒吧遇见的那几个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是沈问引走了那些鬼，没有来得及多想什么，自己就下意识地按照他们说的方向寻了过去，破开底舱门的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呼吸滞了一下。

　　沈问软塌塌地靠坐在底舱壁上，浑身上下死气沉沉，面色几近惨白，眼皮半阖并没有昏迷过去，但是当他扑过去时能看到他原先黑白分明的瞳孔已然涣散，意识近于虚无，他当时心里不由得想到，假若自己没有及时赶到，沈问下一秒是不是就要在那个黑暗的底舱里死去，隐秘地、充满绝望地、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不知道那段时间里，沈问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人在打开底舱门的一刹那，感觉到他沉沉的，不带一丝求生欲望的低迷气息。

　　就好像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样。

　　这让他极度不舒服，他并不喜欢看见这样的沈问。哪怕像现在这样冲他冷嘲热讽，都比在那个狭小的黑暗空间等死的沈问来的让人舒心。

　　他知道沈问有很多小秘密，例如上回程小雨失踪，他不知道本来与案件不相干的他是怎么摸到陈利家里去的，碍于爷爷时不时叮嘱自己一定要照顾沈问，上回他并没有细细深究他难言于口的秘密，但显然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个秘密竟然可以威胁到他的生命。

　　不管爷爷是怎样叮嘱自己的，他来香江这段时间确实也将沈问看作是要好好照顾的弟弟，尽管有时候这个弟弟确实有些让人难以亲近，但他也依旧希望沈问可以把自己当成是可以依赖的亲人。

　　这么一想，迟归就出神了，定定地看着沈问也不自知。

　　“迟警官，小脑发育不良，眼神也不好使了？能不能移开你赤|裸裸的眼神，看的我瘆得慌。”沈问忍了又忍，还是选择自暴自弃了，他开启疯狂嘲讽模式，誓要扳回这一局。

　　迟归冷哼一声，眉眼似钩子，在沈问身上从下往上轻轻一刮：“都是男人，看看怎么了？”

　　沈问被他的眼神搞得浑身一悚，他能感觉到鸡皮疙瘩疯狂地在他胳膊上舞蹈。

　　“……”沈问软了身子，往后一躺，眼睛看向天花板，他放弃了，显然对方更不要脸些，在这一方面——

　　他确实自愧不如。

　　被迟归强行按在医院躺了两天，沈问觉得自己再躺下去就要肌肉萎缩了，期间不断表示自己确实没状况，可迟归仿佛丢失了听觉系统，每当这时候不是自动屏蔽他说的话，就是兀自对他的话进行消音处理，再不济就是把他的话删删减减，再添上几笔变成他爱听的，比如沈问说“我要出院”，那么到了迟归的耳朵里就是“嗯？你要喝水？”

　　沈问磨牙，这迟归是长臂猿吗，手真长，这么爱管别人的事，管天管地，还管别人住不住院？

　　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出院，终于能呼吸下外面的新鲜空气，沈问深吸一口气，从住院部往外走，到路口停了下来，他抬头望了下天，今天倒是阴雨连绵，本来应该是晌午，可这乌云厚度掩住了阳光，整片天都灰蒙蒙的，也有一丝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叫人看不真切，更让人心中平添了一份清冷之意。

　　迟归在几分钟前去开车了，说是这天打车不便，要送他回去，临走前还拍了他下脑袋，沈问忍下了想拍开他手的欲望，这两三天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越有应激反应，他越过分，可偏偏像是掐住他死穴似的，来来回回几次，最后沈问自己也麻木了。

　　没一会儿，一辆大型SUV缓缓停在沈问面前，驾驶室里的迟归探头上下扫视站在路边的沈问，眯眼偏了下头说：“不是让你站在那个房檐下等着吗，赶紧上车，都淋雨了！”

　　沈问摸了下自己有些潮湿的碎发，抿了抿唇，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不要紧，毛毛雨而已。”

　　迟归扭身够到后座上去拿备用毛巾，等沈问一进来坐下，就把毛巾盖在他脑袋上，动作轻柔地给他擦拭起来。

　　沈问身子一僵，只能感觉到那两只大手在自己头上揉来揉去，他握着安全带不动了，所有感官仿佛都放在了头上的那两只手上，好像每一次拂过他的脑袋都能感到一股电流从头皮流向脊背，这让他不得已绷紧了上身。

　　沈问透过凌乱的刘海瞄向迟归，今天迟归穿了件深色的长袖，下身依旧穿着黑色长裤，上面基本没有多余的装饰，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迟归深色的瞳孔，紧抿的嘴唇，以及领口处因为动作扯开时露出的锁骨。

　　沈问呼吸声陡然加重，他连忙将视线移开，手干脆抓住头顶上的那块毛巾，却不小心抓住了迟归的手，他手指一颤，头往后稍稍仰了下，避开了迟归的手，在毛巾下闷闷地说：“我自己擦。”

　　迟归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头埋在毛巾里，自己慢慢擦头发的沈问，他大拇指悄悄摩挲了下刚刚被沈问抓到的部分，顿了一两秒，回身在驾驶室坐好，清咳了声道：“嗯，你自己擦吧，擦干点，小心感冒。”

　　沈问没有吭声，一边擦一边视线就飘忽到了右边的窗子上，雾气在车窗玻璃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庞，以及像是火烫了似的红了起来，时不时从毛巾下露出来的耳朵。

　　沈问：“……”这可不太妙。

　　这一路上很是安静，沈问觉得自己心率稳定下来后才把毛巾从头上拿了下来，这时耳朵也没有红红的，正当他把毛巾铺在腿上准备把它叠好时，迟归又开始了：“我还以为你要把头擦秃了才肯把毛巾拿下来。”

　　“为了擦干点。”沈问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他偏过头假装在看风景，耳朵却又悄悄晕上了一层红霞。

　　——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一路的不自在，沈问目视迟归的车开远后，才轻吐了一口气，刚刚下车前迟归说明天再来接他去警局，事关这起诡异的游轮事件警方那边的人还想要再调查一下，因为所有牵涉进这起案件的受害者们都提到了沈问，以及他们所见的群鬼们，若说一两个人这样说，警方可能还会来一句“受害人情绪不稳，以至于疯言疯语，需进行治疗”，但是一群人都这么说，且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再加上他们警方即使到达涉案现场时并未看见那些受害者们所说的恶鬼们，但是现场的惨烈可见一斑，根本不像是人能造成的结果，也对他们所说的内容信了几分。

　　但至于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有把沈问召到警察局询问，一是因为前四天沈问还处于昏迷状态，二是……沈问并不知道，是迟归在警局一直压着没有让他们来打扰沈问修养，直到今天沈问出院，确认他身体无碍，这才说了出来。

　　沈问抓了把刘海，面上有些燥郁，这回是什么幌子都没得打了，明天……

　　抬脚踏上楼梯，沈问沉思，还是先放放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当务之急是把赵商民抓出来问问那天的情况。

　　他回到家中，从他日常放置符纸的地方抽出来一张与其他符纸外形不太一样的符纸，沈问眯了眯眼，将符纸揣进兜里，出了家门到离家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因为家里贴的满是鬼不可近身的符纸，所以他只能出来再召唤赵商民。

　　沈问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掏出那张符纸，搓了两下，凑近面无表情喊了声：“赵商民。”

　　沈问在心里掐着秒，当数到二十下时，赵商民的身影蓦地出现在他四五步远。

　　“沈问，你，你出院啦。”

　　看着他整个人鬼鬼祟祟的，本来还算不错的面貌此时硬是有种贼眉鼠眼的感觉，沈问皮笑肉不笑道：“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赵商民脸色呆滞了一瞬间，然后才磨磨蹭蹭地往他跟前走了几步，沈问看着他恨不得把那四五步走出几十米远的架势，皱了皱眉，在赵商民有些胆战心惊的面色下，问道：“你——趁我不在的这几天，提前老龄化了？腿脚这么不利索。”

　　赵商民：“……”

　　“不是，你怎么不吭声啊，原先不是废话冠军候选人吗？”

　　赵商民咽了口唾沫，在沈问不解的目光下，心一横，愧疚道：“沈问，对不起，那天我实在不知道你会遇到那种危险，不然，不然我也不会……不会让你一个人到那种地步的。”

　　“……”沈问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明白赵商民怎么会蹦出这么一句话，不过他还是垂眸轻笑了下，“没事，毕竟那种情况谁都没有料到不是吗，况且，你也不是时时跟在我身边，那天能赶过来我——”

　　“说真的，我确实松了口气。”

　　赵商民看着若无其事笑着的沈问，心里的愧疚却更深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这时沈问却冷不丁话锋一转：“不过，你得跟我说说，我在医院的那个符是不是你放在我身上的，以及——当时那些鬼都去哪里了？”

　　赵商民挠了挠头，脸色有些为难，话到嘴边像是晃了两圈才憋了出来：“呃……是我放的，至于那些鬼，自然是送去地府了……”

　　“是吗，可是我想知道的是，你一个鬼，怎么能直接碰这些符？”说着沈问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鬼无法近身的符纸慢悠悠地贴在了赵商民的身上，果然后者丝毫没有什么反应。

　　沈问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这个你得解释一下了。”

　　赵商民：……这，这确实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