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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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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洛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卖掉,卖得一两半银子全部给了一直照顾她的葛奶奶。临走的时候葛奶奶睁着不甚清明的眼睛老泪纵横,嘱咐朝洛以后冷了要多穿点衣服;饿了要多吃点饭,别亏了自己;无论为奴为仆都要少说话多做事,对主子要忠心不二本本分分……朝洛一一应到,走的时候葛奶奶还拉着她的手,她是真心喜欢她的吧,虽然相处还不到一个月。孤苦伶仃的老奶奶啊,别怪她狠心要离开,她明白奶奶就算要拼了老命乞讨也要把她养好,只是她不愿拖累这样善良的好人,拖累了父母一辈子够了。在这里她举目无亲,在这里她一无是处,除了卖了自己外,她不知道还能怎样报答。
她坐在人牙子颠簸的马车上,从车后泛起的尘土中,她望着住了一个月的简陋小茅屋和门前那佝偻的身影,由近及远由小到大慢慢的成了一个小黑点,终至消失在越来越远的地平线上,眼角痒痒的。
此一去就听天由命吧,如果有机会她会回来这里看她的……
从日升赶到日落,他们一行人到了个比她出来的那个小村落繁华许多的城镇。她看到了马路宽了很多也干净了很多,路旁有卖各式吃食玩意儿的摊点和店铺,虽然时近日暮,但人来人往丝毫不见冷清。
及掌灯时分,朝洛和几个同行的小姑娘一起被送进了一间到处飘挂着粉红纱帘的屋子,屋子里熏着香混合着甜甜闷闷的脂粉味,那刺激着她水肿的喉头痒痒的想咳嗽,但她还是拼命忍住,垂下小脸儿。买她的时候,人牙头儿就说过,叫她别在别人面前显出病态,否则里外都不讨好;若不是看她的确是大病初愈,除了咳嗽外也没别的毛病,否则再便宜他也是不会要的。
如今这里的烟熏香味实在是太浓,憋得她喘不过气。不过她也通过这些事物大概能猜出自己被送到什么地方来了。这里就是古今有名畅盛不衰的青楼吧。不是没想过会被卖到这种地方,做那倚门卖笑迎来送往的不堪生活,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打定主意一切听天由命了,还有什么好多想的?她一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不一会人牙头儿跟在一位妖娆的妇人的身后走了进来。妇人体态丰满圆润一件半透明的红纱罗裙更将身段勾勒的玲珑有致,钗环玉翠眉目含娇带嗔。她走近一排站开的货物,斜飞的细眉拢起:
“真脏,我说张牙头儿,就她们这样的你还想卖个好价钱?你当我着醉红楼是收破烂的!”
“叶嬷嬷您说笑呢,贫苦人家的女儿穿得是糟了点,可个个都是干干净净的。你看这脸模样儿,水灵灵的,二十两银子准亏不了您。”人牙头儿掐着其中一个小姑娘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向妇人推销着。这小妮子可是他这批货中长得最出色的一个,他当然知道她在醉红楼这种地方值多少。
妇人也抬眼瞟去,眼里闪过狡黠。“模样儿是挺俊的,只是女大十八变,还不知道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呢,你就要我二十两。”颇有拉倒的语气。
“小姑娘有名儿吗?”妇人接着问那被拉出行列的小妮子。
“有的。我姓莫,名清清,今年六岁。”黄莺似的声音羞怯怯地说着有条理的答案,似乎还有点闺阁风范。
“恩,不错。”妇人又拉着她原地转了圈儿,再上下大量一番,挑剔道:“就是这身板也忒瘦弱了吧,不是有病吧。”
“嗨,瞧您说的。我张牙头儿干这行也十几年了,岂是坑人害人的主儿。这不赶上青黄不接的年生么,能有口饭吃吊着命不至饿死就不错了。再说了,您买了去,还不看您爱怎么养就怎么养呗。”
妇人状似不甚在意地又在剩下的人里挑挑拣拣。
“这个到不错。看起来比那个壮点,只是这五官这脸色,啧啧啧,可惜!”妇人拉了朝洛过来眉眼挑得高高的,看着眼前身子骨不错但五官平凡的人儿,“若是买了当个粗使丫头使,还凑合。小姑娘姓什名谁,今年几岁啦?”
“我叫朝洛,今年好象八岁吧!咳、咳、咳……”粗着嗓子一开口就忍不下喉头的瘙痒,于是猛咳了起来。
“哟,哟,哟,张牙头你坑人呀,这个明明就是有病的嘛。你看这脸色,这嘴唇,白得跟鬼一样,声音比磨石豆子还粗,不小心还真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呢。”
朝洛复垂下小脸扁扁嘴,不再支声。她以前真的很健康,只不过风寒初愈有点咳嗽罢了,抱歉地往张牙头儿那里一瞟,却遭来牙头儿咬牙切齿地一瞪。
“嬷嬷,我很乖的,还会唱小曲儿。”忽然莫清清拉了拉妇人的长袖,仍是怯怯的但却口齿伶俐地说:
“以后我会好好吃饭,一定长得比姐姐壮!”她指了指朝洛,朝洛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讶异和一抹抱歉似的苦笑。
在莫清清幼小的心里大概认为穿得好吃得好就是幸福了吧,所以她抓住了当前衣着光鲜的妇人,抓住了她眼里的幸福。她才六岁吧……朝洛看着莫清清,莫清清也看着朝洛,彼此打量也彼此无语。
最后妇人以十五两纹银的价格买下了莫清清。
在客栈里挤了一宿,第二天曙光乍现时牙头儿就领着剩下的几个小姑娘去“人才市场”交易了。日落时分,他又领来一个头上绑着稻草的小男孩站在待售的人群中,眉清目秀的他在这些交易的人群中如鹤立鸡群。而张牙头儿的货物就只剩朝洛和这个刚来的男孩了。男孩也不在意,就张牙头儿再次咬牙切齿地看了眼听话垂首不支声儿的朝洛。
“这位爷,这位爷,一看你就是大户人家的贵人儿了。你看这俩孩子,挑抬洗刷样样拿手,你就买了吧。”牙头儿实在耐不住了就拉了一个在这里晃了半天还没出手的中年男子开始推销。四十左右的男人目光和煦,蓄着三寸来长的胡须,穿一身家仆的服装被拉了过来。
牙头儿先把刚领来的男孩推了出去,捏胳膊亮腿儿的解说好象再卖猪肉。“爷,你看这样成不,最后这俩孩子了我也不赚你什么钱了。十两!就十两你买了这小伙子,这小丫头就附赠你了!”
朝洛一听惊讶到自己竟成了赠送品。那让她想起菜市场卖大头菜的大婶,总是称一斤送一个的,她特别喜欢照顾她的生意。可没想到今天买菜的自己会成为卖的菜。
“有这样的好事?”男子兴味道。
“实不相瞒,这丫头是自己把自己卖了的。我瞧她可怜,跟着拾荒的瞎眼奶奶怕也是过不下去了,我这不日行一善吗。你就可怜可怜她一并买了去给口饭吃就好。”张牙头一个劲儿地吹。
“可是庄里只需要一个照顾马的马童啊,这女孩怕是吃不了那苦。”男子提出困难。
“爷,你可选对人了。这小子名叫吴恒今年十岁,可是壮如小牛犊的年纪,自小就在马场里扎堆儿的,能干着呢。你也别看这丫头这个样子都八岁了,干起活儿来可利索了,别说秣马这事再重的活儿都能干。看你这么有眼光只收您十两纹银,绝对实惠的买卖,别人来我还不卖呢。怎么样,过了这村就没这地了,一会儿就要收市了,爷儿,你就买了吧。
在牙头儿的三寸不烂之舌的鼓捣下,朝洛和吴恒终于被带走了,而满脸亏大了的张牙头儿发誓再不卖朝洛那样的便宜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