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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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梼杌走后,众人姗姗来迟。阎青昀游刃有余地打发回去,夜巡的弟子走过来,阎青昀无关痛痒地训诫两句,便紧紧抓着师尊的手,一路往无□□回去。
无□□内。
段和纾斟酌道:“严恕的事,我希望你保密……”
阎青昀打断他:“青昀竟不知师尊原来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与梼杌幽会。”
段和纾深吸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阎青昀冷冷道:“师尊不愿我谮越,弟子便时刻谨记不敢约雷池半步,万般讨好却始终不得起法。师尊倒好,菩萨心肠,连梼杌那样的泥狗猪疖您都肯委身于下。弟子差在哪里?是差在太过恭谨以致于无法满足师尊吗?”
——他在说什么胡话?
段和纾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一时间只觉双耳隆隆作响,霍然起身:“你——”
话音未落,阎青昀已经死死掌着他的后脑,倾身吻了下去。
这一吻太突然了,也不能称之为吻,简直像是撕咬。给人的感觉很粗粝,带有宣泄的意味。
段和纾只觉得大脑空白,等迟迟反应过来时,阎青昀的嘴唇已碾过他的唇珠,撬开他的牙齿,开始了他饱含情欲的征伐。
他拿我当什么?!
段和纾气得全身发抖,搡开他便是怫然一掌:“混账,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
啪!
两人俱是一怔。
阎青昀被掴得整张脸歪斜过去,段和纾掌心和嘴唇火辣辣地痛,腿也有些发软,却杵在原地不肯示弱,眼睁睁地看着阎青昀半张脸肿胀起来。
胃部翻江倒海似的,即是愤慨又是后怕,撑不住,手臂胡乱挠着案几,竟觉得急火攻心,两眼直发黑。
阎青昀本就妒火攻心,反被这下骇得几乎要魂飞魄散,再大的妒火也灰飞烟灭了。只半跪在段和纾脚边,安抚他清癯的后背,恨不得以身代之。
段和纾因为生理反应,肩膀痉挛得厉害。
阎青昀也不遑多让,浑身抖如筛糠,生生瞧着师尊捂着嘴,指节用力到灰白,而那眼眶通红着,死憋着不肯叫眼泪跌下来。
这么犟干什么呢?
看他痛苦,阎青昀只会更加痛苦百倍。
其实要真收拾阎青昀,大可不必如此回环曲折,只消稍稍一痛苦,阎青昀便丢盔卸甲得很彻底了。
不知过了多久,段和纾平静下来,伏在阎青昀的肩膀上,几次脱力,才将人搡了出去。
阎青昀立刻膝行着后退了,哽在原地,指甲陷进肉里,血肉淋漓的。
师徒二人各坐在床榻的两头,两双通红的眼,一双心有余悸。一双漠然地别过去,良久又转过来,落到虚空的一点上,刻意忽视阎青昀的伤。
段和纾说:“滚。”
阎青昀郑重地稽首,上半身深深地伏在地上:“师尊就寝,弟子这就下去了。”顿了顿,他喑哑道,“和纾,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什么呢?最后一次顶撞、还是最后一次的放任他与严恕私下的接触?
段和纾看着他低伏的后背,再次领悟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相濡以沫近百年的大弟子:这样阴骘、这样不驯,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某种冰冷的刺痛击穿了他的太阳穴,他不愿再深思,只是阖上眼,疲惫地摆了摆手。
“滚。”
阎青昀离开了。过了很久,又偷偷跫回来了。
段和纾不愿作声,背对着他,将呼吸放缓,只是泪痕犹在,看着叫人心疼。
阎青昀手伸过来,段和纾浑身的寒毛竖起。
阎青昀隔空摩挲了下,看着很想帮他拭泪,内心天人交战,最终挫败地垂下手,掖了掖被角,离开时无声地关上了门。
室内寂然无声。
段和纾睁开眼,神识哗然铺展,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确认再无阎青昀的气息才起身,推开窄窗,豁然翻身下去。
他落地无声,像只敏捷的猫科动物,正要满脸凝重地办自己的事,一转身,愣住了。
谛听整装待发。
段和纾愕然:“你怎么在这?”
“阎青昀这小儿曾提醒仆,警惕您去须弥山冒险,我自然是和仙尊一体,仙尊要去,仆要跟着一起去。”谛听猛拍胸脯,“这小儿设了结界,您一出门他就能感知到,仆有办法叫他发觉不来。仙尊,您只管骑上来吧!”
段和纾无情道:“回去,此行危险。”
谛听认真道:“仙尊,我想帮忙,我能帮上你的。”
段和纾心神都牵动一瞬,反应过来后不由得失笑,说:“你能帮上什么……”
谛听哭丧着脸,大声哭道:“仙尊为何要抛弃——”
段和纾头疼道:“好了,捎你去!”
谛听乖觉:“仙尊最好了!”
“……”
显然,阎青昀送来的情报不准。若要探清须弥山的蹊跷,唯今只有他亲往须弥山这一计。
谛听的独角破开春夜的露水,一路西行,漫长的跋涉后,段和纾跃下时,正是破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亮他脚下的残雪。
天气和暖了,这须弥山还是冷得很。
谛听不禁打了个寒战:“这须弥山怎么这么安静。”
是啊,沙弥们应该开始做早课了才对,就算没有木鱼的梆梆声或人们的吟哦声,也应该有来自凡间的飘渺香火升腾而起,化作方丈们袖内的功德才对。
谛听瑟缩在段和纾身后:“仙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段和纾一言不发地推开了古刹的朱门。
吱呀——
一切如常,只是没有人。
段和纾跨过了第一重大殿、第二重大殿……四围寂寥无声却又洁净无比,像是所有人在某个瞬间凭空消失,桌上甚至还乘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在半空,却静止不动。
“发现了吗?”段和纾平淡地问。
谛听:“什么?”
“这里没有风。”
随他尾音湮没,谛听恍然发觉这里何止是没有风,连鸟啼和虫鸣都欠奉。
可这怎么可能呢?须弥山偌大的人杰地灵的仙山,怎会没有风甚至没有鸟兽?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没有,他谛听号称通晓万物,这一双千里耳怎么可能什么都听不到?
——除非,这里方圆千里也没有活物了。
这是一座方圆千里的坟茔。
谛听不寒而栗,恨不得当场瘫软倒地。
段和纾抱胸垂视他,怜悯地摇摇头:“我送你回去。”
不!
谛听哽着脖子顽强地宣称:“我能帮到仙尊的。”
段和纾眼神微动,扬长而去前拍了拍他的头,叹息隐没在重重铜环朱门后:“蠢材,你活着就成了。”
谛听深吸口气,只是看着仙尊氤氲在仙雾中的背影,这就给了他诸多直面危险的勇气。他知晓仙尊顶天立地,可自己也不能总是拖累啊。
他也想偶尔能帮上忙。
段和纾携谛听直捣黄龙,一人一兽掠过沙弥们日常起居的禅舍,到了正殿金堂。还是没有人。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第一次见严恕的场景,桑落村内也是这样万人空巷,给人一种阒寂的惊悚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可能的猜测似的,脚下的青石砖缝里渗出了猩红带金的血迹。
“梼杌血。”段和纾喃喃道。
——方丈的话闪到他耳边:“可流言四起,令贫僧也不得不留意,敢问仙尊,这梼杌血真的有肉死人生白骨的奇效吗?”
——严恕冰冷的胸膛硌在他身上,他深深地扼住呼吸,含混地说:“我无事。”
——严恕在受鞭刑,血肉血沫横飞。那时的众人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是太黑看不清,还是那神态过于阴翳而叫人误以为看不清?
突然,须弥山巅的晨钟敲响了三千声,松涛澎拜,激起无数寒鸦的嘶吼。象征不详的黑鸟飞到山巅被刮了一刮,惨叫连连,跌下高空去了。
须弥山终于显山露水,展现了它最真实的样态。
一处远超过神陨之地的不详之地。
“邪祟,是邪祟啊!”
须弥山的正殿没有正经名字,人们一般叫金堂。
顾名思义,本应是宝相庄严光明正大的祥瑞福地,如今天昏昏地暗暗,灵前灯火、壁上纸钱皆凄凄幽幽,五彩经幡成了黑压压的招魂幡,连贵为仙尊的段和纾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谛听亦步亦趋,随着段和纾从雾瘴中拖出一个老沙弥出来。谛听一蹄子踩实他干瘪的胸口,厉声大喝:“老秃驴,我问你什么你就老实作答,可救你一命——须弥山到底遭了什么大祸?!”
那老秃驴非常地不怕死,一骨碌地往角落里爬,连荆山玉的血槽直逼他的头顶也不晓得。
谛听没招,正欲将人再够回来。
段和纾却抬头制住了他,半蹲下去,替他掐了个净身诀,洁净的指腹轻点老沙弥起了翳的眼皮。
攫取记忆的法术一闪即逝,映亮他的指尖,显得那小片肌理光洁如玉,在灰扑扑又鬼幢幢的寺庙里像颗美妙的寒星。
片刻后,段和纾站起来,摇了摇头:“这是个可怜人。”
五感皆失,是个幽囚在自己封闭噩梦的可怜人。因此思绪也是一团乱絮,压根看不见他在莫名其妙的灾祸中遭遇的一切。
老沙弥蜷回角落,神经质地重复:“我没吃肉,我没喝血;我没吃肉,我没……”
段和纾扭头端详了他一阵,发现他虎头燕颌,但很凄惨,不像那些有头有脸的和尚们穿着袈裟与布鞋,反而短褐穿结,赤着生了冻疮的大脚。
没想到讲究众生平等的须弥山也免不了这样的压迫。
段和纾心念微动,那沙弥便立时有了棉袄与棉鞋,踏踏实实地包裹住了他。
谛听问:“仙尊,现下我们该做什么?”
段和纾问:“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吗?”
谛听逡巡了须弥山数圈,边边角角都没放过,因此特别肯定——“是。”
段和纾沉吟片刻。“或许正是因为他五感皆失,神识混沌,才逃过这一劫。”
说着,他撕下衣袖一拃宽三尺长的鲛绡,全递给谛听。“蒙上眼睛和耳朵。”
谛听迟疑道:“那您怎么办?”
话音未落,段和纾推开了金堂的大门,十六扇巨大的鲸骨门无风自动,金堂内静悄悄、黑黢黢、仿佛择人而噬的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