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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皇叔下冰水救我 回忆里的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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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朝历代开设早朝的地方都在延华殿。
延华两个字,还是昱朝的开国皇帝,即卿吾祉的太爷爷取的。
延华,意为延续繁华,借此激励后辈勤勉奋进,愈加振兴朝纲。
延华殿因是皇宫里与外臣商议朝事的地方,便设立在皇宫最南处,远离后宫嫔妃住所。而卿吾祉前些日子才搬来的这片小树林,是先皇废弃供自己和嫔妃玩乐之所,在整个皇宫的最北边。一南一北为两个极端。
皇宫并不很大,延中轴线纵穿至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君王若是总步行往来于肃穆前朝以及佳丽后宫,也很是要命。
于是熙源给卿吾祉准备了金漆步辇。
但正如大家所料,卿吾祉又没坐。他坚持同熙公公等一干下人步行前往,美名其曰锻炼身体。
又道:身体是朝政的本钱。国不可一日无朝事,他不可一日不锻炼。
一行人经过重新选址修葺的御花园时,卿吾祉突然愣了愣神。
这片园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御花园东边是一片桃林,本来没有,因他母后喜欢桃树枝干盘曲婀娜,说春天里在这样嶙峋的枝干上看芳华吐蕊桃李争妍别有一番风趣,他父皇便在这里栽了一片桃林供他母后玩乐。
他小时候常来这里,却不是欣赏桃树姿态,而是秋天来摘桃子吃。
桃树是特意从陉中移栽过来的,御花园东坡恰是土深向阳之处,又得宫人悉心照料,桃子皮薄肉厚,粉嫩多汁。记得他小时候父皇总是案牍劳形,抽不出多少时间陪他,但有几次被他闹得厉害了,也会任由自己牵着他的手来这片桃林摘桃子给自己吃。可惜父皇太忙了,来这里也总是眉头紧蹙似有心事一样,每次不过匆匆而来就又匆匆赶回养心殿了。
卿吾祉摸了摸脖子上系的一枚月牙形的白玉烙坠。据嬷嬷说,这是母后一早求来为护自己平安的,本想等自己登基之时再给自己戴上,可惜父皇走的时候,终是郁结忧伤随之而去了。
卿吾祉叹了一口气,父皇母后去世已经三个月了,自己却总也习惯不过来,好似他们陪自己在桃林玩闹还停留在昨日一般。谁想,再经此地已是物是人非惆怅难平。
卿吾祉转过头不忍再看。
不比东边桃林阴翳,西侧一泓池水便显得明亮宽敞。
池塘中养着芙蕖,若值初夏,也当是红白掩映灼灼耀眼,而此时只有蔫缩的椭圆莲叶鳞次相接。
半上午的阳光刺目而不灼烧,卿吾祉被的眼睛被晃了晃。
再睁眼,似乎荷叶莲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冰天雪地,冰冻莲塘三尺,看得他心寒。
他十岁那年,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冬天。
那年,他差点丢了命。
昱国地域辽阔,都城浴鹿城位于昱国中北部。这个城市要说也并非极北苦寒荒凉之地,每到冬天却冷得要命,能活活把一个站立不动的人冻成冰棍。
狂风怒号,霜雪肆虐。桃树枝成片被压倒,埋在雪里。
莲塘落雪凝冰一层层下来冻了半米多厚,完全看不到冰层下方的景象,俯身贴脸只能见晦暗的冰层池底如魔窟。
外头是呵气都能凝成霜雾的天气。
御花园小径人踪俱灭,覆上厚厚的雪披。
大家包括他父皇,母后,玩伴都在屋内捂着暖炉喝热腾腾的姜茶。
也不知道那天卿吾祉是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书中写前朝鼎盛时期,每逢冬至,帝王嫔妃必在在湖边摆席设宴,观赏宫人们冰上活动,是为冰嬉。
冰嬉,为集众活动。数名宫人舞袖盈风丝竹相伴在冰面上身轻如燕。
他就有疑问了:
咦,那么多人在冰上跳舞
冰不会破碎么
卿吾祉实在好奇,好奇得抓心挠肺,于是趁嬷嬷不留心的时候偷跑来御花园,提衣跨上结冰的莲塘。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迈了几步,走得稳当没有问题,便向塘中央挪去。
往日从来是芙蕖盛开时遥遥望一眼,连离岸稍远一点的荷花瓣都触不到。而今日踏跃池水来到塘中央,置身苍茫景色冰天雪地,倒也格外有趣。
卿吾祉喜悦,又向前迈了一步。
但事情总就无事不下笔,无巧不成书。
原本应该冻得结实的冰层,却在表面浮冰下隐藏了一个大洞。卿吾祉没留心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冰面破开的小洞滑下去,甚至来不及躲避。
他在冰洞里扑腾,身体浸在冰凉的池水钻心的疼痛,忍住手指触冰的酸疼麻木,双手攀住洞口冰缘想借力上去。
然而他忘了,正值冬天…他贵为太子…身上棉衣披风层层叠叠。
这么厚的宫服浸湿冰水,宛如千斤玄铁悬在身上,让他躲避不开挣脱不掉…
卿吾祉一早便扯开嗓子尖叫喊人,可是三九寒天雪压寒梅,又有谁会平白无故跑到御花园有谁会听到
这里距寝宫尚远,声音传不到。
他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还带着热气的声音飘远,化在空气中,最终尽数消亡在白茫茫的雾色里…
没有回音…
没有答复…
没有人来…
御花园安静地像一滩死水。
卿吾祉并非心智不坚定的人,但他呛了一口水的瞬间,已经在冰下从冰洞滑走。待他再想向上探头,突然磕到一块坚硬的冰面上。
他悲哀地发现:他找不到刚刚那个洞口了。
从冰层下向外看去,各处都是模糊的光影,难以分辨,池水冰冷刺骨搔剐皮肉。
也快没力气了。
意识逐渐涣散,挣扎的幅度小了下来。
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寒潭死水有了一丝波动,有一人慢慢朝他而来,下一秒自己坠入一个怀抱。
那人环住自己的手瘦弱却坚定有力,鹰隼一般紧紧钳着,但又不至于勒得透不过来气,似是怕弄疼自己。
卿吾祉被人单手搂着,全身连同玄铁衣袍的分量全部落在那人手臂上,那人手臂青筋凸出却未有丝毫颤抖松懈。
卿离,比卿吾祉只大四岁。
当年与皇位失之交臂的三王爷。
但也不过十四岁。
怕衣袍浸水更加沉重行动不便,卿离下来前已经将层层衣袍脱在岸边,只余一件白色中衣。
白色中衣裁剪得并不怎么贴合,改过后穿在身上仍旧松垮肥大,少年的骨架被罩在里面,像竹竿外套了一个麻袋。
水下不便睁眼,卿离紧紧抿唇,一手揽着卿吾祉,一手牵一条白色发带向冰洞而去。
至冰洞口,他先将卿吾祉托举到冰面上,方用麻木刺痛的双手撑着爬上冰面。
离开冰水,卿吾祉清醒过来一点,稀碎睁眼,借冰层反光看清身边的人。
也是一副少年模样,脸色病态苍白透着一点青,毫无少年血气,宛若枯槁老妇将死之人。
是三皇叔……
他那个从小体弱每天病榻缠绵,药罐子里长大的皇叔……
皇叔……
卿吾祉哑着声叫了叫,没发出声音。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卿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薄唇紧抿,睫毛上挂的水珠有些已结成碎冰,浓密睫毛扑簌簌震颤,下面是一双瞳孔漆黑的眼睛。
此时仅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在刺骨寒风中战栗发抖,羸弱不堪。
这样羸弱的人,给了他极大的温暖依靠,卿吾祉紧紧扯着卿离中衣袖子不松手,生怕他丢下自己。
“三皇叔……”卿吾祉绵羊一般软软地叫。
卿离刚要说什么,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抱着卿吾祉腾不手开,只得偏偏头,将血咳在一旁雪地上。
腊梅绯红,凌艳灼绝。
卿吾祉变了色,惊惧“三皇叔,你……”
卿离薄唇如化不开的寒冰泛着丝丝凉意,声音却春雨润物般轻轻地,对上卿吾祉的眼睛,道
“我无事,太子殿下放心吧。”
卿吾祉愣了愣
无事怎么可能无事
看着眼前与自己素日并不十分亲近的叔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卿离没有顾得上穿好衣服,就披着那件快结冰的中衣,直奔暖阁而去。
一众宫人看到湿漉漉狼狈不堪的两人,一个贵为东宫太子,一个贵为当朝王爷,却周身透着无边寒气,似阎王殿走了一遭回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那几天,皇宫内殿人来人往,太医院兵荒马乱。
连早已带发修行出宫为僧的大王爷卿汕也赶回来,为二人念了一段康泰经。
卿吾祉年小身子骨好,养了几天也就同寻常无异了。
卿离却实实在在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自四岁被人下毒死里逃生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病痛反反复复全凭灵药将养着。这次到冰窟下救人,又只披单衣在雪地里将人抱回来,生机将散元气大伤,足足在榻上躺了半年之久。
终是落下病根。
病好后他的身体消瘦得过分,更加孱弱许多。
卿吾祉回忆着这段旧事,心中微叹。一抹眼睛觉已有些湿润。
唉,都不是什么欢快的回忆。
不想了。
卿吾祉偏偏头,向身侧落后于他半步的紫衣宦臣问
“熙公公,三皇叔…他今日来么”
熙源听到“三皇叔”三个字,脑中突然就蹦出先皇弥留之际的场景,和卿离王爷暗地传唤自己老将军嘱咐的那番话,心下波澜微漾。
离王爷他……
随即收回这些想法,重新将它深埋心底,正色道
“离王爷说江南于将养病体有益,且担忧旅途奔波将病气带回都城,平添不吉利。您的登基大典就不回来了。”
卿吾祉又问“那皇叔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别的”熙源想了想道“别的就是劝您要恪守于礼勤勉务政,断不可荒废国事……”
卿吾祉不耐地打断“我说的不是这个。”
熙源疑惑“那您问的是什么”
卿吾祉道“就是…除了督促我临朝,还有别的嘱托么”
熙源很是干脆“那没了。”
卿吾祉失望地收回眼,暗道自己这个皇叔实在是榆木疙瘩,都不问自己在皇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安稳不安稳
关心一下这些天自己独自撑起朝政这一方天地,整天与一些道貌岸然的权臣勾心斗角累不累
问问自己为什么要从养心殿搬出来,到没有人气的树林住
呵!
自己每天累死累活,他倒好,在江南烟雨地风花雪月,连句话也没有。
有他这么当皇叔的人么!!
另一边江南繁华之地,正惬意躺在竹席上看书的卿离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