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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不住养心殿住山林的新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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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新皇登基。
昱国,皇城浴鹿城。
没有万人空巷夹道相迎,没有百鸟朝凤七彩围幛,更没有雷鼓通天军号起鸣,这一日,只是昱国建国几十年以来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新皇上任头一天,皇宫安静的可怕。
但皇城没什么动静,百姓们却急急张望多方打听,挖土刨根地从七姑八姨那里捋出一条做官儿亲戚的线索,问诸如
新皇多大了仁慈不仁慈长得好不好看之类的问题。
三日前,宫里的皇榜告示就在全城贴了个遍,但不同以往满篇尽是让人念不出的生难怪僻珠词玉字,这次黄绸布上就简简单单两行:
七月初八,新皇登基。
不设大典,年号逸安。
简单明了,十六个字哪哪个也认识。
但越是简洁,百姓们就越好奇这位大白话皇帝,这不,好容易联络上的一个在宫里当过差的人,就被大家跟神仙似的供起来。
此时,一个快二十品芝麻官…呃如果做官等级有二十品的话…在堂前矜持坐着,身前站了数排披巾裹布的百姓。百姓期待又恭谨地问十句,他捻起茶杯盖儿来,细细吹凉,小嘬一口,惜字如金地回上一句。
一个五十多岁老农民搓搓沾满泥灰的手,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您真的见过新皇?”
当然不可能。别说新皇,新皇身边的大太监他都没资格见一面。
但二十品的芝麻官为了端好难得一在的架子,还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百姓们眼睛亮了亮。
“大人,那新皇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原来是思谋着嫁女儿攀皇亲的。
“……”芝麻官说不上来,但君王美妾君王美妾,自古君王爱美人。于是搜肠刮肚想出一个文绉绉的词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有人不懂,小声问“什么意思?”
一人猜测“按字面意思来讲,沉鱼就是不会水的鱼,落雁就是不会飞的大雁,至于闭月羞花…有云才能遮蔽月亮,但若说修花,我倒是从来没听过花还可以修。”
“哦”众人还是似懂非懂。
人群里,一壮年男子突然拍了下脑门,乍得学到新知恍然大悟
“俺知道了,就是说新皇喜欢不会水不会飞,能遮住月亮能修花的女人!”
咧嘴一笑,又道“这有何难我家七岁的小妹就不会水不会飞,平日里最喜欢摘花折叶。对了,上次她就发现一片好奇怪的树叶,放在眼睛前果然就看不到月亮了!”
芝麻官“……”
是你想得好奇怪。就看你这愚钝脑子,你妹能有多聪明,要是进了宫,只怕还没见到新皇就被人拆的骨头都不剩了…
旁边一众人惊叹“果真厉害!莫非黄哥家小妹就是天选的后妃”
众人又嘶了一声。
“要黄兄弟成了皇亲国戚,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不要忘了咱们一起插苗陇田的情分啊!对了,你家那根铁锄头我已经看上很久了!”
黄兄呵呵笑了两声“一定一定”
芝麻官注意到人群中一人。那一人冷冷淡淡地站在一边苦思冥想什么,在一片恭贺人群中显得极为突兀,似是不屑与其为伍。
总算有个脑子正常的人了,芝麻官如是想。
片刻,听到那人带了几分犹豫,小声问
“黄兄,你能不能告诉小弟,那片树叶是在哪里得的?”
芝麻官“……”
他不能再听这些人瞎说八道了,赶紧转移话题
“还有谁有想问的事”
“草民有!草民有!”一个戴草帽的老妇喊道。
芝麻官竖起耳朵,沉声道“你且问来。”
那人快速上前两步,在最靠近芝麻官的地方停下,又使劲探了探身子,把上半身都快探到芝麻官茶杯里了,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问
“大人,新皇喜欢吃什么啊?俺好让家里闺女去学做着。”
芝麻官“……”
还是一个要嫁女儿的。
一旁有人问了“李大娘,你家到底有几个闺女啊?”
李大娘瞪瞪眼,不满道“你这人问的是什么话?我就翠丸一个丫头,你前几天不是还见了一回么”
那人疑惑“翠丸?前几天?”思索了好一阵突然面色复杂“是前几天我去你家给换尿布的那个丫头?”
李大娘眼睛依旧是圆溜溜的,冲那人喊“你记得给她换过尿布还问!”
突然有人嗤笑了一声“李大娘,即便翠丫头长大是个相貌好看的,她现在还裹着尿布,你这如意算盘打的也太早了吧!”
李大娘眼睛瞪得更圆更大了,怒道“王老汉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俺家那个稀罕俺做的饭,当年黏得俺可紧了!翠丫以后是要伺候皇上的人,当然要早做打算。”
芝麻官揉揉突突跳的太阳穴,觉得自己今天实在不应该贪图隔壁邻居的大舅哥的那一筐黄灿灿的香蕉走这一趟。
趁得大家热火朝天讨论:翠丫当上娘娘应该带碧玉色还是象牙白的耳环更能讨新皇欢心时,芝麻官在人群中找了个缝隙,遁了。
浴鹿城皇宫中——
青瓦白墙绿竹掩映,扇形窗格木兰雕花。
不大的屋子被山林绿树环抱了三面,余下那侧修有一弯碧塘。
前几天刚下过雨,积聚未干的雨水顺着三角歇山顶蜿蜒而下,从一个个圆形瓦顶间隙滴滴答答落下。
不巧,有几滴在片瓦间隙找了个洞,漏在屋内书桌上摊开的卷轴处。
玄色衣袍的人用袖子擦了擦水渍,皱皱眉,抱怨
“熙公公,这新换的内务府总管可不行啊,怎么刚修过的屋顶就漏雨了。”
一旁被叫做熙公公的人连忙凑近,陪笑道
“哎呦我的王,这儿原来是先皇废弃多年的一处御花园,房子自然旧。前几日您说要搬过来住,老奴这才叫内务府的人过来整修。新铺的泥土未干,又下了雨,有漏的地方也正常。”
看了看年轻男子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那…要不咱还是住回养心殿吧?那儿不漏雨。”
“……”
坐在桌旁的年轻男子正是大名鼎鼎的昱国新皇卿吾祉,距离“登基大典”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仍在书房批奏折的狼人。
卿吾祉摇摇头,拒绝得很是坚决“不去。”
熙源“……”
卿吾祉怕他纠缠,道“就在这,漏雨就漏雨。”
熙源无语凝噎,转开眼睛。心道:这孩子三个月前才没了爹娘,被推上皇帝之位,着实可怜。别家的孩子十六岁还在爬树摸鱼,可他陪奏折卷宗吃饭睡觉过日子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而且才十六岁啊,还有那么多年要劳神…呸,那么多年好活…
罢了,他要怎么就怎么吧,左右淋的不是自己。
雕花木窗半开着,恰能望到窗外丝绦吐翠,枝顶绽芽。
凉风习习将草木之香送入屋内,和着香炉里漫出的龙鼎香,抚平心绪万千。
卿吾祉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想起什么,突然惊乍道“熙公公,现在什么时辰了”
我的老祖宗,您可算想起来今天还有什么正事要做了!
熙源心中大为宽慰。
拢了拢衣袖,道“回皇上,差一刻戊时。”
熙源瞧得清清楚楚,卿吾祉居然能松下一口气,还懒懒地往身后的椅子上靠了靠!
然后他就听到昱国这位新皇,在登基大典前一刻钟——
没有穿戴盛服配饰,没有拟草登基感言,甚至从这里到延华殿都不止一刻钟时间的情况下——
漫不经心吐出三个字“那还早。”
“……”
熙源觉得自己当时答应留在宫里看顾新王简直是一个不能再错误的决定,就依着这小屁孩的秉性,身为帝王毫无帝王的自觉,放着华丽雍容的养心殿不住,吵着闹着要住在这小破屋子里。然后就是除了政事礼书,平时在生活琐事里记性奇差!他这又当宦臣又当管事又当爹妈,每天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应付诸多事宜,他得少活多少年!!!
熙源正想着,突然听到卿吾祉懒洋洋又问了一句
“对了熙公公,戊时朕是有什么事儿来着?”
“回皇帝陛下”熙源将这几个字咬得字正腔圆,心中诸多诽谤如巨浪翻腾,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道
“您忘了吗,戊时要举行您的登基大典。”
“哦,那走吧”卿吾祉说罢起身朝门的方向走去。
熙源问“您不换上礼服再去吗”
卿吾祉很无所谓“为什么要换这身黑衣服很干净,昨儿才洗过送过来的。”
熙源咬牙切齿“陛下,按昱国礼制规章,新皇登基大典须着盛装礼服迎接百官朝拜。”
卿吾祉道“来不及了,公公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一刻钟登基大典就开始了么”
熙源扶额,嘴角抽抽。
这个小祖宗,他上辈子是欠卿家钱吗,怎么一个一个都是这种人!
当然,最后卿吾祉还是换上正装礼服了。
原本在清泰宫的金甲礼炮免了,三军朝拜万民归心免了,连原本辰时开始的典礼都往后推了两个时辰,再穿常服去见百官未免也有点太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