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鼠》悯流

3、第 3 章 他很久没有

　　他很久没有在下午享受过这么温暖明媚的阳光了。

　　D区是距离“幕布”最近的城区之一，为了阻止普通人进入“幕布”之内，也防止里头被关押的异能者逃出，“幕布”的四周都是高强度的电离雾，这也就导致了常年处在电离雾附近的城区的天气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他所在的D区终年阴云密布，潮湿多雨，每个月放晴的天数都乏善可陈，长时间的光照更是从未有过。陈可期忍不住抬头望了眼玻璃天顶外的太阳，觉得有些刺眼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一直盯着看。

　　“这条小路一直往里走就是了，先生在中庭等您，我们有为您准备相应的茶点。”那位送陈可期来的老者轻声道。

　　陈可期这才一下收回了视线，他朝那名疑似魏希声管家的老者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进这座茂密的温室花园。

　　哨兵五感强于普通人，他能肯定，这座花园对于任何一个哨兵来说，都是天然的安抚剂。

　　这可能是他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鲜亮的色彩，斑驳的光影，萦绕在鼻尖的花香，若有似无的鸟鸣声……明明同样是信息流，陈可期却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这整座花园好像是在全方位地按摩着他的神经。

　　陈可期用手挑开一棵未知名的树的枝叶，最终在那条小径的尽头见到了魏希声。

　　他比他印象中要高出许多，留着半长过肩的深色头发，其中几缕被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他背对着他站在花园的石桌旁，正在为一把小提琴调整琴弦。或许是听到身后的动静，魏希声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陈可期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呼吸，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知道这个名字时，看见这抹背影的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魏希声。

　　魏希声。

　　他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记忆。他今天并不是头回和魏希声见面……对方是他的高中同学。虽然他记得当初念书的时候，他和他并不熟悉，但确实做了两年半同班同学。

　　难怪，陈可期心下想着，也真有意思。

　　他依稀想起来了一些细节，还记得自己上学那会儿头回听见这个名字，还以为对方的名字叫“牺牲”，心里念叨哪有父母给自己孩子起名叫这个的，后来才知道魏希声的名字取自大音希声。

　　但在他的记忆里，魏希声念书的时候和他一样，是个普通人，难不成他和他一样，也是在毕业的时候觉醒的？或者说，对方至今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并没有觉醒异能，向导这个身份毕竟也不过是陈可期的个人猜测而已。然而不论事实与否，这真是太巧了。他和魏希声阔别这么久，现在居然因为这么一笔买卖重逢，而且对方居然还真应了自己的名字，大音希声……成为了一名古董乐器商。

　　那要是做了画商，是不是改名叫魏大象？陈可期不免在心底笑了下。

　　“你来了。”魏希声朝他勾了勾嘴角，显然早就知道今天的客户是他这个老同学，“好久不见。”

　　陈可期心下一跳。说实话，魏希声曾经的样子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自他觉醒之后潜逃到D区，每天过着苟且偷生，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生活，日复一日，已经过了整整7年。他经历过太多波折，他曾被同伴欺骗差点死在任务里，也遇见过九死一生完成任务之后，雇主的突然失踪的糟心事，甚至还有一回，原本作为任务目标的女人真心爱上了自己……等等类似的经历。D区和中央城这座像是水晶球里的精致城市不同，陈可期接触并见证了人性的根本。他自己也成为了其中的议员，过着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生太久，早就淡忘了曾经作为普通人生活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到头来，当他再次见到魏希声的时候，体内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腾起了某种类似血液回流到心脏里一般的归属感。

　　魏希声早在他们上学的时候外貌就算是拔尖的那一类。美分很多种，但魏希声和那些徒有其表的人都不同。在陈可期心里，魏希声是极少有的那种，能用“漂亮”来形容的男人。他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原本应该是稍显凌厉的面容，却因为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中和了那份压迫感，有一种异样的美。纵使多年不见，这种特质在魏希声的脸上不仅丝毫没有消减，反而令他显得更为特别。

　　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有个声音从陈可期的心底冒出来，他下意识认同了这个想法，却在下一秒冒出了一个疑问，他奇怪自己明明暗恋对方多年，之前却为什么在看照片的时候根本没认出他来。

　　照片……？

　　陈可期愣住了，他是什么时候看到那张照片的来着？

　　“好了，现在开始，它是你的琴了。”魏希声调完弦，将提琴放进琴盒，转而递给了他。

　　陈可期怔愣了下，他接过琴盒，已然忘了刚刚内心掠过的疑虑。

　　“说起来，你怎么想到做这个的？”一切谈妥之后，陈可期如数汇了款，他坐在石桌旁，轻抿了口魏希声替他沏的茶，不仅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还随意地扯开了话题。

　　“因为就算最尖端的科技，也无法复制这些失传的手艺，”魏希声笑了笑，“科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模仿和复制，却无法创造一个真的灵魂。”

　　科技怎么可能创造真的灵魂出来？陈可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暗自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个无厘头的问题。

　　“我在网上有关注你的账号……”陈可期将手伸进外套想要翻找什么，结果却一脸尴尬地发现这是自己今早刚换的新套装，“唉，我本来还想说，能不能和你要个签名，虽然咱们是老同学了，但好歹我想走个形式，可惜，我没带纸笔。”

　　“没关系，就像你说的，走个形式而已……手给我。”纵使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不知为何，对方低沉的嗓音还是让陈可期联想到了午夜的微风。

　　他见魏希声拉过自己的手腕，原本他以为对方会掏出一支签字笔来，却没想到那人直接用手指蘸了蘸自己杯中的茶水，在他的掌心里写下一个字母：

　　W。

　　陈可期手心发痒，片刻后那阵痒意顺着手腕像是蔓延到了他骨髓深处。

　　“好了。”

　　魏希声放开他手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脸颊都在发烫。

　　“你签名倒是简单。”他定了定心神，开口调侃道。

　　“因为我懒。”魏希声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之后，忽然开口问道，“大早上坐车过来，你是不是累了？”

　　陈可期刚想说没有，却发现自己眼皮沉得厉害，约莫因为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和刚刚吃过的茶点，让他有些困了。

　　“这椅背可以调节角度，你可以试着往后躺，在这里打个盹。”魏希声温声建议道。

　　“还是不了，我订了……”陈可期作为哨兵的直觉这时才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切都太顺利了。
　　一切都依照他内心所想一般进行着……而事实或许并非如此，有人，有人正代替他，主导自己的想法。
　　陈可期仿佛想要挣脱什么似地蹙了下眉，下一秒就想站起身离开。

　　快走，必须快点走。

　　他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这样说道，但他却动不了。

　　一道人影落在了他身上，魏希声不知何时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跟前，他倾下身按住了他的肩，让他顺着椅背下落的趋势往后躺去。

　　对方的一缕发丝落在陈可期的脸颊上，陈可期定定地看着魏希声的眼睛，到了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对方的身高差距或许不是一星半点，那种压迫感逼得他直透不过气来。

　　“你……”很快，陈可期连挣动的念头都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节，双眼就被人用手盖住了：“睡吧。”

　　“乖。”

　　他是向导！

　　意识下落的速度太快，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陈可期便昏睡了过去。

　　“吱！”一只白鼠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石桌上，它睁着圆溜溜的红色眼睛，正围着一块自己不能吃的甜点打转。

　　“他受伤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了它的头顶，有个声音对它这么说道。

　　“……吱！”白鼠一下不动了，叫声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告状。

　　那人用手指揉弄白鼠的头顶，它很久都没这种待遇了，顿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甚至用两只小小的前爪抱住那根手指不肯松手。

　　“他不是真心喜欢我，对不对？”

　　白鼠的身体一下僵住了。紧接着，它听到了男人的轻笑声。

　　“没关系，连自己都骗，才像他会做的事。”

　　白鼠将爪子放了下来，安静地立在石桌上，任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它的脑袋。

　　“但他根本不知道那项能力的弊端有多令人生畏。也是，以他的性格，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暗示了。”

　　“如果他对着镜子引导自己爱上我，那就意味着那个暗示不解除，无论我对他做什么，他都会一直爱我，就像现在……”

　　男人用手轻轻地捏住了白鼠的脑袋：“如果我捏死了你，那他的意识很有可能就会坠入黑洞永远回不来了，但即便这样，即便我亲手‘杀’了他，哪怕他的意识在深渊里永远地迷失，他依旧会继续爱着我。”

　　阴云将日光遮蔽了起来，阴影笼罩了整座花园。

　　魏希声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的白鼠在发着抖，而一边睡梦中的陈可期似有所感，神色难受地低吟了一声。

　　他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哨兵，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好在，他选择的催眠对象是我，不然的话，我应该会，非常，非常‘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