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鼠》悯流

2、第 2 章 可能是

　　可能是因为有重要的任务在身，陈可期没有预料中睡得那么久。凌晨五点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

　　他嗫嚅着坐起身，摸过早就黑了屏的通讯器，划开睡前浏览到一半的信息，继续翻看起来……这次他的精神体学乖了，没在敢跳到床上来。

　　这趟活给的时间算很宽裕了，只要在下个月之前从目标身上拿到某个物件就行。可类似的活陈可期接过很多，知道这种目的看似简单，报酬还高的任务往往潜藏着不小的风险。陈可期不知道图片里的那个微型电子硬件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也不需要知道。

　　陈可期高中毕业就因为异能觉醒的原因辍了学，远离中央城区太久。他望着光屏上工艺精巧，流动着微蓝光晕，一看就知道源于最尖端科技的硬件，一瞬间有些恍惚……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曾在那里待过的，人生最初的那段日子。可那段时光远离开他已经太久，他觉醒得很晚，是在高中临近毕业时才转变成异能者的。为了不给从小养大自己的院长添麻烦，在引来官方的人查证之前，趁着自己普通人的身份信息还未失效，就从中央区一路辗转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他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开始的几年还会偶尔怀念那些人和事，但现在处在边缘地带的他，每天想着如何活下来已经不容易，几乎已经记不得自己曾经有过一段和普通人一样无忧无虑，不用日日夜夜对抗着，防备着自己失控和发狂的日子。

　　所以很多时候，即便他知道有些活就和烫手山芋一样不好做，甚至一不留神就可能送命，他也愿意冒险一试……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拿自己的命去赌。

　　陈可期身为一名B级哨兵，很清楚自己的体能素质尽管较之普通人绰绰有余，可如果任务中碰上棘手的，发狂的A级或者更高等级的哨兵，不一定有胜算。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断断续续地搞定告示板上的“活”，领到钱的同时，还没有被普通人发现异能者的身份，除了能靠自己隐秘的特殊异能“催眠”规避大多危险是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向来喜欢在任务开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为自己至少能活下来留好后路。

　　魏希声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陈可期皱了皱眉，就他个人推断，这趟活里最麻烦的应该是目标的身份。一个有名的古董乐器商，单单这个身份对陈可期来说就意味着冒险。做他们这行的都知道但凡这种在视觉音声传播领域的顶端能占有一席之地的目标，大概率都是向导。因为只有向导能潜移默化地影响普通受众的偏好认知，同时，他们也常常身兼官方“监察者”的身份，这意味着陈可期要想瞒过对方，不让自己哨兵的身份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且不说哨兵和向导不同，官方登记的哨兵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幕布”之外，就算他现在想伪造身份证明，也赶不及了。因为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按照“上家”的安排，搭上前往中央城区的磁悬浮列车，伪装成魏希声的客户接近对方，所以他没办法作为官方登记的哨兵出现在对方眼前……但好在对于怎么伪装成普通人，他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昨晚他给自己注射的新药效果不错，至少现在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就连左腹的伤口也愈合得不错，至少他不再那么疼了。陈可期沉思了会，他翻身下床，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他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套装，将自己捯饬干净。

　　这不是他第一次伪装成名流，在这方面他有自信不会被轻易拆穿。

　　做完这一切，他从昨天带回来的巷子里又抽出一支“摇篮”，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之前在私人诊所配的通用缓释剂。走进卫生间之后，他将缓释药粉和“摇篮”混合在一起，摇晃均匀之后卷起袖口，又给自己补了一针——这确保他即使是在受伤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不会完全失控，被向导做精神表层的刺探的时候也很难被发现猫腻。尽管这会导致一系列诸如药物成瘾，心律不齐，偶发性呼吸障碍之类的副作用，但一切还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

　　推完这一针之后，陈可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心跳频率都有所降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镜中的自己做最后的准备。

　　陈可期的线人给到的情报里，那个叫魏希声的古董乐器商是独身，且大概率喜欢同性。所以陈可期的计划很简单，那就是在接近对方，取得足够的信任后直接用自己的异能将魏希声“催眠”，让他在短期内喜欢上自己，帮自己拿到想要的东西。

　　但他也清楚，如果魏希声真的是官方的监察者，且不幸，是个高等级的向导，即使他做了这些准备，也远远不够骗过对方达成目的。所以在让目标察觉这是个陷阱之前，他必须先得“骗”过自己。

　　他特殊能力的施加效果本就因人而异，根据对象和自己的亲疏关系所产生的影响也不同，而在这世上，陈可期最熟悉的那个人正是自己。所以和之前他对槐九做的不同，如果对象是自己，他有自信能做到在自己心里某种概念的偷换，和情感的虚构之类的大幅修动，虽然这一切仅此一次而已。

　　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了。

　　陈可期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他望着镜子，那里头的自己眼眸中已是一片血色，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身着高档套装，神色却异常麻木的男人缓缓开口道：“忘了你的任务，此行你去谈一笔生意，对象是一个对你来说极其重要的人，你深爱他多年，却始终心口难开，这回，你要想办法让他也爱上你，他的名字叫，魏希声。”

　　“这是场不限时的梦，只有在钟声想起的时候，你才会醒过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下意识转了转手腕。他在自己的老式通讯手环上设置了某个闹铃，距离眼下正好29天又8小时，铃声正是旧时代某口大钟被撞击时的声音。现在这个社会，钟表这类东西早就消亡，就连单纯显示时间的液晶屏也是少之又少，更别提这种在旧社会的庙宇或教堂里才会有的大钟了。中央城区那种以最尖端前沿的科技开发出名的地方，陈可期自信自己不会因为“误报”而提前“清醒”过来。

　　半小时之后，陈可期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在D区唯一的车站见到了等待他的线人。对方似乎对他的穿着打扮有所不满。

　　“你能注意到穿着细节是好事，但这未免过于刻意了。”来接应他的是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他看了看陈可期，之前在陈可期领下任务，和他们接洽的时候，他也见过他一面，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见到的这名佣兵，和当时他见过的那个人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怎样的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只是他之前见到的陈可期满脸戒备警惕，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嘴角挂着微笑，对即将开始的任务一脸期待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

　　“在你看来可能是有些做作，但考虑到要见的是谁，再怎么精心准备也不分吧。”陈可期坐上了一等座的包厢后尾音上扬地回答道。

　　话确实是这么说，但年轻人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对劲。他沉默着，犹豫了下自己是否要把佣兵的“异常”汇报给上级，但一想到自己只是个负责联络的中间人，于是按下了那份心思，只是尽职地将那些在中央城生活需要注意的细节再次一一重复了一遍，最后在陈可期一脸不耐烦目光注视下闭上了嘴，就这样沉默了一路。

　　近两个小时的车程，陈可期一直维持着兴奋的状态，见他对座的年轻人不再搭话，便自顾自地刷起社交网络，浏览魏希声近期动态，顺便也查了很多关于古董乐器的资料，以便自己在即将见到的魏希声面前有话题可谈。

　　两个小时不长不短，磁悬浮没有堵车这一说，他们不仅准时到达了中央城，甚至还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刻钟。

　　然而出乎陈可期意外的是，魏希声对他这个客户似乎十分重视，他几乎一出中央站，魏希声的私人司机打来了联络电话，饶是陈可期身边的年轻人也有些吃惊。

　　“我就不跟过去了，”年轻人声音平平地说道，“接下来请一切小心，那么再会了，陈先生，祝您成功。”

　　小心什么？什么成功？

　　陈可期内心有些疑惑，但这时魏希声的私人司机已将车停在了他的眼前，此时驾驶座的门开了，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眼睛透蓝，头发灰白却打扮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上前为他拉开了车门 。

　　他便顾不上许多，只对着年轻人点了点头，随后便坐进了车里。

　　老人如同一台精密的机械一样，无论陈可期问什么，他都只回答几个字或一句短句，陈可期正感叹魏希声请的人还真是专业的时候，车停了下来。

　　到了？

　　原本他以为，谈生意这种场合，魏希声会把他们的见面地点定在类似高级餐厅这种地方，但他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居然是——

　　一座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