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明 初到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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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云。
也没有风。
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地上拖曳着杂乱无章的步子。
前头是十几人的商队。领头的人骑着灰黑色色的驴子，晃悠悠地走着。
后面跟着大群的流民。
妇人抱着晕过去的孩子，撕下身上的破布，想为孩子挡挡光，推搡着让他再坚持一会。
旁边的人见怪不怪，光着脚麻木地往前走。
有些人停了，有的人慢了，但更多的还在走。
正午，队伍行进的速度放慢了。
商队开路的人转过头，对后面的流民喊道：“到了，都排好队，一个个排查，别给我添乱。”
后面的队伍骚动起来，隐隐有哽咽的声响，却不敢哭得太大声。
马车里钻出来一个小身材、穿着小黄马褂的商人。
人虽然不高，但腿力看着不错，一口气小跑到了城头。
只见他弯着腰，翘着个长辫，满脸笑容地对城门守卫说：“大人，我们是南边过来做生意的，能和您说两句吗？”说着，从衣袋里把叠好的钱票挑出来，双手递过去。
守卫也不推脱，大大方方接过去，上下扫了他一眼：“大人我不敢当，想知道点什么？”
“您知道这边珍宝的摊位租借地吗？我们想卖点珠宝，就想问问门路。”
“不打听清楚，就冒冒失失过来，不应当吧。想在这里卖珠宝，我怕你是得原路折返了，内城你也想进。”守卫数钱的手停住了，将钱票往商人的胸口一拍，塞回他的上衣口袋，头也不回地往排查地走去。
商人抬着手，哎了两声，跟了上去。
“大人，我知道这边分内外城，我没想进内城，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也没胆子做贵人生意，就是普通人的买卖。”说着把皱巴巴的钱票撸平整了，重新递过去。
守卫脚步顿了顿，没有接钱：“这里的普通人买卖，只有下等人做，他们买不起，你也卖不出去，下次了解清楚再过来吧。”
到了排查点，守卫向后看了看流民的队伍，中气地吼道：“别说闲话，一个个过来。”
队伍排查过半。该遣回的、该留用的工作也进行了大半。
“下一个。”守卫记录着上个流民的信息，随口说道。
入眼的是一双黑色的布鞋，上面残留着白色的污痕，应该是用水清洗过。
守卫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对方的眼神很清澈，年纪在二十岁上下，发髻显然重新扎过，很整齐。
“叫什么名字？”
“雾语”
“姓雾吗，倒是罕见。”
“可识字？”
“不识。”
守卫停下笔，眯着眼睛重新望向雾语，一字一句说道：“我们这边有用的人总能少吃点苦。”
他守城门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看到雾语就知道，估计是家道中落或是卷入了什么纷争流放过来，并不像普通流民。
雾语礼貌地笑了一声，缓缓说道：“确实不曾识字。”
守卫盯着他看了两秒，自嘲地嘀咕两声：“算我多管闲事。”
因为这次过来的流民身上都没有命案，守卫也没仔细排查，就随意问了几个问题。
“进去吧，明天卯时到码头去干活。”
雾语微微弯下腰，表示感谢，向城门走去。
到了城角，抬头看去，城墙漆黑。烈日下的墙皮泛着青色，庄严又让人透不过气，像个倒放着的铁皮棺材。
城门顶部写着两个字：
“下城”
雾语从云城过来，走了大半个月，一道同行的流民死的死，停的停，真正来到下城的人数不足三分之一。
来下城，谁不想找条活路，重新开始呢。
这里的下等人也是人，不用跪着走路。但下城不是下等人的天堂，下等人是人，但只是劣等人，可以活着，但不可以放肆。
雾语心想，世上能肆意妄为的有几个，能活着便够了。
进了城门后，也没有乱走动，随处到了块地歇脚，眼睛刚闭上，思路就模糊了，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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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昨夜没有睡好，做了一夜的梦。
昨天阳光刺人的温度好像还在皮肤上，没想到今天凌晨就开始下雨。
走在去往码头的路上，两边是不知栽了几百年的树，特别高，枝叶很茂盛，遮天蔽日。雨还在下，一直拍打着树叶，悉悉索索得响着。
天很黑。走在路中间，也没什么人。
“人都到了吗？今日雨下的有点大，船没有按时到岸，大伙都在旁边等等。”雾语到了码头，领头的刚好在喊话。
附近没有避雨的地方。
有的人席地而坐，开始打盹。有些就站着和旁边的人唠嗑。
雾语拿出随身携带的伞具，虽然伞在来的路上扯破了，但伞面很大，足够避雨了。
排在雾语旁边的是个大高个，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带。
雾语打着伞，直直望着码头远处灯光灼灼的几只船只。
旁边的大高个淋了一会雨，一直在搓手臂，还打了个冷战。
雾语抿了抿嘴，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开口问道：“不介意的话，和我一起打个伞吧。这雨一时半会也不会停。”
话刚落下，雾语就有些后悔了，他感觉自己多管闲事了。
大高个听到这话，诧异地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印着远处的灯火：“可以吗？”
“嗯，不介意的话，我这伞比较大，可以一起挡会雨。”雾语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生机勃勃的又暖洋洋的。
“啊，那真是谢谢你了，最近一直没下雨，我就忘了备上。”大高个连连道谢。
“对了，你不是本地人吧。”大高个看了看雾语的打扮和并不健硕的身材问道。
“昨日刚到下城，朋友难道是本地的？”
大高个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腼腆的说：“也算不上，只是我们家里的人在这边呆了很久，我太笨了干不了精细活，婆婆让我来这边试试力气。”
闲着没事，雾语和他又聊了一会。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起来，雨也下停了，太阳慢慢升起。
这时，领头的人穿着麻布，扎着腰花，拍了拍手说道：“大伙都注意了，一会船就要靠岸了，等里面的贵人都下来了，你们再进去，别莽撞冒犯了人。还有，让你们过来不是说就有钱拿了，想要滥竽充数就趁早走人，没干够活的，我这里也不留。”
说完没多久，雾语就看见有船靠近了。
朝阳升起，红色的霞光里船的黑色影子越驶越近。
船身很高，有好几层，每层上面都有好几个窟窿，不知道是什么用处。虽然船帆已经收起来，但是能看到船帆的支架很高，能戳到天上的乌云。有几只大雁在朝阳里转了几圈，又在船帆顶上盘旋。
雾语一直盯着船看，看久了，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有些刺眼。
船到岸了。
船锚紧紧抓住岩沙，固定船只，绳索拴在岸边，船缓缓停下。几个穿着黄色布衣的人开始收拾上岸的路。架扶梯，铺木板，拓宽走道。
人要下来了。雾语朝船里边看去，旁边的大高个也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先出来的是个穿着蓝格子丝绸的人，大约三十来岁，腿裤前面吊着一块浑浊的黄玉，弯着腰作着揖，引着里面的人向外走。
中间走出来的是个少年，一袭绿衣，头发用白带束起，白皙的脸蛋上满是傲气，眼神灵动，对着旁边弯腰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边听边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少年走出码头一段距离，那边早有人候着，牵着红色的骏马。轻身上马，直接就往闹市那边骑去，后面跟了一小撮人，前面还有四五个人在开路，不让行人到路中间来。
雾语虽曾是书香门第，但比不上商贵，也从未像少年那般恣意和无拘无束。眼神一直跟着，直到远出视线。
“啊，没想到封家少爷从外面回来了。”大高个自言自语。
“你认识他？”雾语很诧异，听路上的流民说，下城内外界限分明，里面的消息很难传出来，更不要说认识里面的人了。
“认识啊，但他估计不认识我了，婆婆带我去过封家，他还给过我一块桂花糕。”大高个说道这个有些不好意思，似乎觉得自己在和贵人强牵关系。
雾语刚被勾起好奇心，就听见管事的让他们集合过去干活。
到下城走了半个来月，昨天虽然休息了一会，但精力不太充沛。手里的活没停下，但进度真的赶不上别人，心中有些焦躁，不过面色冷静，尽量加快手里的动作。
将手里的袋子扔到堆放处后，雾语又返回去，蹲下来将另一个袋子扛起，动作快了，整个身体没站稳，晃了一下，麻袋脱手了。这时旁边有人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帮他托住麻袋。雾语勉强站稳就往旁边看去，是刚刚排在他旁边的大高个，于是赶忙道谢。
“你这身子看着有点单薄啊，我帮你搬两袋。”
“不用不用，我的活怎么能麻烦你。”雾语连忙拦下他，要接过袋子。
“不麻烦，你干不完的话，就不能留下来了，我挺喜欢你的，也能一起做个伴。”大高个连连摆手，将袋子扛到肩上。
雾语拦不住他的好意，只能扛着另一个袋子跟上。
船上的货很多，直到太阳将落才搬完。悟语一直喘着气，感觉肩膀麻木，不像长在自己身上。到下城的第一天，多亏了大高个帮忙搬了几个袋子，悟语勉勉强强赶上进度，被留了下来。
搬货的头叫来一个工头带他们去住处。
工头梳着一个大背头，油光满面的，手里还掂量着一大串钥匙，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跟上。一起的大约二十来人，大高个也在其中。
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让他们进到屋子里挑床铺。
雾语看到这屋子就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