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浮华如往昔》九牧一

2、第二章 相逢唯恐在梦中

　　是的！是这里，就是这间……
　　方宏正的心中猝然一惊。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一扇尘封的大门。记忆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势不可挡。
　　这熟悉的气息，这真是程文山的房间？
　　躺在床上，方宏正久久无法入睡。
　　推开窗户，外面夜晚的海风格外清冽。
　　外面的风雨更大了，听着雨水和树枝拍打着窗户。
　　一下……一下……又一下……
　　翻来覆去已到下半夜，翻个身终于睡着。
　　在梦乡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唤自己。听见外面狂风呼啸声和树枝敲打窗户的声音。想细细辨认是谁在唤自己名字，但嘈杂声音使方宏正听不清是谁，便决定要止住这声音。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试图关上。
　　一阵急促的狂风吹进来，猛烈地把窗扇吹开，窗纱在风中肆意飞舞。月光下，影约在窗边有一个浑身散发着淡淡冷漠气息的男孩背光而站。上身纯白的衬衣微微有些湿，薄薄的汗透过衬衣渗出来，将原本绝好的身体更是突显的修长挺拔。他低着头，额前刘海盖下来，遮住了眉。在月光下，男孩层次分明的头发上居然还映着一圈儿很漂亮的微光，连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桃红色的嘴唇，高挺的鼻子，俊美突出的五官，瘦削的脸庞，给他的阳光帅气中加入了一丝不羁。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他静静地凝视方宏正。
　　默默地……
　　默默地……靠近……

　　他感觉是那片静静的摇曳不出波澜的鹭江的海面一般，没有任何激情荡跃。
　　有的，只是寂静的凝固的空气。
　　刹那间闪着温柔的目光扫过了方宏正的心尖，让他的心狠狠颤悠了一下。
　　他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唇……
　　空气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止。
　　双唇紧贴，他轻轻抿住他肉肉的下唇。
　　两个人呼吸有点急促。
　　方宏正躲避着他温柔的眼神，闭上眼，低下头去，脸微红...

　　方宏正好想好想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温暖的怀中。
　　仿佛这个世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般。
　　没有了世俗偏见，没有风言风语，没有了家族恩怨，没有了宗亲阻挠……
　　一切都回归平静。
　　此时此刻，属于两个人……

　　“文山！……文山……”。
　　方宏正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一遍又一遍轻轻唤着熟悉的名字，他的眼前已是一片雾雨。
　　这一刻方宏正眼帘重得抬不起来，长长的的睫毛上挂着繁重的珠水，眨了几回，晃悠悠晃悠悠跌落下来，视线迷迷蒙蒙的，透过依稀水气，映出那一张久违的表情模模糊糊的脸……

　　“文山，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方宏正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窗边，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雨停了，风还在肆虐，树枝被刮起，又像带着浓浓的怨恨一般重重地打在窗户上，传来“啊啪——啊啪——啊啪”的声响，在深夜听来格外骇人。
　　每一声带着怨恨都鞭打在方宏正的心上。
　　他抱膝瘫坐在了地上，泪珠就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滑落在衣襟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我回来了，文山！是我，你的宏正回来了。”
　　鼻子一酸，怕自己哭出声来，下意识的咬住了下嘴唇……
　　静静的雨夜，细细蒙蒙的雨点，缠绵着一些发黄的记忆。那些记忆在这雨夜零碎了很多，也遗忘了很多。
　　泪水打湿了枕头。又无法入睡。
　　方宏正起身开门径直走下旋转楼梯来到花园。
　　凌晨的迎曦庄园还在沉睡中，花园里四周一片漆黑。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雨后清新凛冽的空气，弥漫了迎曦庄园整个花园。方宏正贪婪的呼吸着雨后甜润的空气。
　　花园的小路氤氲着雾气，衣服被蒙蒙的雨打湿，胸前和双脚本该觉得冷，后背却因疾步而行被汗湿，更因为孤寂难耐的情绪而焦躁。
　　初尝这份禁忌爱情就在半个世纪前迎曦山庄，轻率不谙世事的少年，这样年轻的年纪，这样如梦似幻的雨夜里，回忆一帧一帧地凝结，根深蒂固，永不幻灭。

　　在花园中间有个意大利洛可可式风格的叠水喷泉，年久失修，已没有流淌的泉水，雕花石砌也摇摇欲坠，水池被长满杂草和藤蔓。喷泉正对着就是迎曦山庄的主楼天海阁。
　　历经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战火，迎曦庄园主楼天海阁的法式穹顶已摧毁坍塌，外墙布满爬山虎门窗也被藤蔓树叶覆盖，摘掉大门上面的爬山虎。方宏正小心翼翼地的推开尘封的大门，灰尘一阵一阵，灰扑扑地落了下来，厚重的大门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门开了，清晨的阳光照进来，雾气慢慢散去……
　　室内慢慢变得清晰可见，清晰得让方宏正感觉极不真实，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真实。
　　方宏正环顾四周。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还是当年模样。
　　如梦似幻，一切却又那么真实。
　　映入方宏正眼帘的是大厅爵士白大理石气派挑高的门厅，有着法式浪漫而庄严的气质。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石砌的大理石浮雕都尽显程氏家族的雍容华贵。白色大理石勾边，用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前廊地板光亮如明镜……
　　远远就看到有人迎上前来。
　　什么人？方宏正疑惑地瞪大眼睛……
　　是刘妈？
　　迎曦庄园的管家刘妈？
　　方宏正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一切历历在目……

　　“阿娟，方少爷来了！快给方少爷看茶！”迎曦庄园的管家刘妈一边微笑地迎上前来，一边朝偏厅里正在擦拭博古架的阿娟喊到。
　　“是。”阿娟放下手上翡翠麒麟摆件，急忙跑去冲茶。
　　刘妈引方宏正来到偏厅上座。
　　“方少爷，请用茶”阿娟端来一盏茶给方宏正，“我们少爷等你很久了，我去叫他过来，方少爷你先用一会茶。”
　　阿娟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找程文山去了。
　　阿娟是刘妈的外亲戚，跟刘妈一样漳州人，才刚刚13岁。刘妈安排阿娟专门伺候程文山，平时其他时间也帮忙打扫厅堂。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小跑步声和几阵喘息。
　　“宏正，你终于来啦！”程文山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说。
　　“你程大少爷的命令，我有几个脑袋，我敢不来吗？”方宏正假装生气地说道：“一大早就让你们家司机阿牛跑来传话。我早饭都还没吃就赶来了。”

　　方宏正继续问道：“到底什么事这么紧？阿牛说你要我三分钟立马现身？”
　　程文山，出身于厦门名门望族程家，父亲程茂荣是东南亚有名的富豪，从清末开始程家通过三代人的努力控制了近三分一的东南亚橡胶业，在东南亚橡胶市场就算是荷兰人也要看程茂荣脸色。程茂荣正房太太庄文秀出自泉州豪门庄家，是门当户对的豪门联姻。只可惜程家到了程茂荣这一脉人丁凋零。正房太太庄文秀嫁进程家多年一直未生育，于是程家又给程茂荣填了二房刘金凤和三房姨太太曾媛媛。二房给程家生了两个，一男一女。三房给程家生了一个女儿。程文山是程茂荣的二房姨太太刘金凤的第二子，在他前面还有一个姐姐，前几年都已经出嫁。过了下个月5月21日生日程文山就满23岁，他比方宏正大2岁。程家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如掌上明珠一般呵护，却又对他管教极为严格，毕竟是程家祖业的唯一接班人。

　　程文山看到方家二少爷顶着未打理乱糟糟头发，睡眼惺忪的模样，心底反而有一股莫名的有趣开心。
　　“哈哈哈哈，我新得一个宝贝，看在你是我朋友份上，先让你长长眼。”程文山坏坏地笑着说，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睛泛着星光，让沉闷的早晨一下变得阳光灿烂。望着眼前这个阳光帅气的男孩，让方宏正心情也变得开心无比。
　　“什么宝贝？”好奇心被挑逗起来的方宏正站起身，摇着程文山的略显壮硕的手臂急切地问。
　　喜欢打网球的程文山肌肉线条优美，裹在法国进口真丝绒面料衬衣下的手臂，曲线凹凸起伏而坚毅有力。方宏正喜欢握着程文山的孔武有力的手臂，偶尔会乘机抚摸一下，这个时候程文山就会佯装生气地拍一下方宏正额头，旋即两个人就哈哈哈大笑，这是他们两个青春无邪的男孩游戏。曾经他和他是这么认为。
　　“跟我来，带你看看去。”程文山拉起方宏正的手，出门朝他住的东侧别墅跑去，一路小跑上了二楼他的房间。
　　房间位于迎曦庄园东别墅二楼东南角，透过白色法式圆形的拱窗可以望见日光岩和鹭江，视野非常好。
　　进入房间，程文山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黑丝绒绸布裱面的方盒子，盒子上还用香槟金色压纹纸扎了一圈腰封。显得低调精致而优雅。他将盒子递给方宏正。
　　“喏。你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方宏正疑惑地接过来，并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块瑞士手表，表壳正面的外圈镶着一圈银边，与一般表的不同之处是12个数字都刻在银边上，而不是在表盘内。圆圆的表盘上罩着一块透明的玻璃，表盘上还嵌着闪闪发光的英文“OMEGA”。
　　“哇——，是欧米伽？好漂亮！”方宏正惊喜地喊道，拿在手上一边细细端详，一边跟自己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对比着。
　　“怎么样？是你的劳力士还是我的欧米茄好看？”程文山笑眯眯地说。
　　“是程叔叔给你的生日礼物？”方宏正问。
　　“父亲他还在马来西亚。最近橡胶价格被殖民地的荷兰人打压太低，父亲和其他园主一起跟荷兰人在谈判。大概没空回来参加我的生日。”程文山走到方宏正身后，将头和下巴托在方宏正肩膀上说：“这是姆妈托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
　　程文山口中的姆妈是他父亲程茂荣的正房太太庄文秀，姆妈对这个程家唯一的儿子程文山也极好。
　　方宏正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只见他解开左手袖扣，挽起袖子，将左手腕上的劳力士解下，然后伸手拉过程文山的左手，将劳力士手表细心地给程文山戴上。
　　接着，方宏正取出盒子里的欧米茄手表，戴上自己的左手，扣上表扣，之后，他将自己的左手和程文山左手一起提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紧接着，方宏正出人意料地对着程文山左手亲吻一口，又对着自己左边亲吻一口，说：“这才是天生一对嘛！”。话音刚落，趁程文山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夺门而出，飞奔下楼。
　　紧接着窗外楼下传来方宏正的爽朗的笑声：“文山兄，谢谢啦！小弟感激不尽。”
　　程文山瞪大眼睛看着方宏正这一气呵成的神操作，半天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方宏正笑着说：“臭小子！你耍我。小心点给我等着！”
　　“哈哈哈哈哈……，下午一起去陈颐家吧？他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组织的抗日义卖。让我们一起去看看。”方宏正仰着头说。阳光照在方宏正脸上，白里透红的肌肤，因一路小跑而微微泛红，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星星点点，大大的双眼笑起来，显得格外清秀。
　　“你知道，我对这些革命运动没兴趣。不过要看方少爷如果给本公子额外什么好处？我会考虑去看看。” 程文山双手交叉在胸口，坏坏地笑着对方宏正说。
　　“下午我来接你。”方宏正没有正面回答他，头也不回，就大步迈出了迎曦山庄，朝方家别墅方向走去。方家别墅距离程家的迎曦庄园只有两个路口，走路也就几分钟就到。
　　中午用完午饭，方宏正让管家提前安排自家船夫将方家的游艇开到码头等候。
　　彼时的鼓浪屿，因为与厦门虽然只相隔几百米的鹭江，但是没有建造桥梁，只能通过坐船来往，所以清朝和民国时期的富豪和各国大使馆都建在鼓浪屿，这样就避免了闲杂人等混迹岛上，保持了岛上安全和静谧的生活环境。而且方便日常出行，有钱人家庭都有自己的游艇来往鼓浪屿和厦门。比如方家就有两艘，程家也有一艘，平时停在港口。
　　吃毕午饭，方宏正梳洗更衣，穿戴整齐，还不忘戴上刚从程文山处换来的欧米茄，然后兴冲冲就往迎曦山庄来找程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