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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院情怀 影子拉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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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那时刚上大学,中国北部一所普通的大学。由于从初中开始,就独立在外上学,寄宿在学校,这次也自然而然的住在了学校宿舍里。当然,也有很多住在家里,每天上完课再回家,想想就觉得麻烦。不过对于从没有在学校寄宿过的学生,也许这样更好吧,毕竟学校的条件很一般,对于那些过惯了好日子的王公贵子确实住家更好。
宿舍并没有建在校园里面,而是在一个独立的院子里,由铁栅栏围着与学校隔着一条马路,进了大门是两行白杨树,树很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树的头部都被砍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刚发出来的嫩枝,也许树干的力量过于强大,树枝显得稠密而茂盛。再往里走,白杨则变成了松树,时光好像顺着这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迅速倒流,松树的枝叶低而稠密,青春明净的宿舍也变得阴森了许多。前面这是一个类似花园的休息场所,里面有各种花草树木,还有幽会的情侣。
花园的左边是食堂,这里吃饭可以说是最方便的地方了,这也是学校最热闹的地方了,特别是晚上,很多同学聚集在饭桌上写作业,玩游戏。四周就是宿舍了,都是六层的楼房,不知是为了便于区分还是为了好看,所有男生宿舍外墙都刷成了青蓝色,女生宿舍则刷成了分红色。每栋楼又由一个小院子组成,院子中是一块草坪和几棵槐树,至于其他的小院子没有去过,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探究这些。
宿舍院子里最为特别的就是花园尽头的一角了,这里一般比较冷清,住着几位学校来的职工,也许是学校正式职工,他们的工作就是饲养小动物了。主要的还是实验用的小白鼠,兔子,有时候还有青蛙。这些动物的命运一般来说是比较悲惨的,因为上课要用,自己也去拿过几次小白鼠,当然,用过以后就不会再送回来了,一般会选择把它们处死。记得上课的时候老师还特意教我们处死的方法,就是捏着颈部拉它的身体,颈部脱臼自然白鼠就死了。至于养的白兔怎么用,不是太清楚,听别院系的同学说跟白鼠的结局差不多。也许这就是它们的宿命吧,相对于处死它们的人,生来就不一样,显然,这个比喻有点过头了。
也就是这么个院子,我在这里度过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时光,不过这些年似乎像犯错的孩子,总是悄无声息的溜走,一年又一年,当你有所觉察时,他已经走远,远到你不再想花力气去喊他一声,或生气的呵斥一顿。
纯洁的一天总是从一阵若有若无的豫剧片段中开始,这是后院养小动物大爷的标配“你要走你就走,我坚决在农村…”。大约50来岁,不高的个头总穿着一身工作装,身体消瘦而单薄,黝黑的面庞总能让人想起田中劳作的老农。岁月将皱纹深深的刻在了脸上,视乎有无尽的故事藏在里面,但他总是带着笑容,哼着曲儿,好像一切的艰难困苦从未有过,他的身边永远跟着一片净土。
宿舍是标准化的宿舍,每间有四张床,靠近楼梯的一间比较小能住两个人,而且有一个小的客厅,里面的床是一种复合式的床,上层睡觉,下面有柜子、书桌、书架,还有下面放鞋用的小格子。每两张床对头放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固定在床上的小梯子,然后每个人有一张椅子,如果相对的两个人都坐下的话,显得很是狭小,只有向前拉椅子才能从后边过人。挨着窗是暖气片,除了冬天让整个宿舍变得暖和,它的最大作用就是烘干袜子和鞋垫了。在靠窗的两个床间总拉着一条绳,用来凉衣服,只是这样就很难站在窗边看外边的风景,活动也局限于更小的范围。当然,里面住进了人,东西也就多了起来,每个人的位置都塞的满满的,桌子下有洗衣服用的盆,桌子上是各种生活用品,还有摆满的各种专业书。门的后边有几个挂衣服的钩子,上面挂着几个人的白大褂。墙的中上方则贴着人的骨骼和肌肉图片,如果晚上一个人住在里面有些时候也会觉得怪怪的,不过由于学医的经常见到这些东西,也就见怪不怪了。当然这也有一个好处,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体的骨骼还记得清清楚楚。当然,里面再也没有体现专业的其它物件了,据说有的会吧人体骨架模型或头骨模型放在宿舍以表示医学生独有的与众不同。(加入国旗,利益)
人生最浮躁的年龄,生活方式和这年龄一样充满着浮躁。垃圾高出垃圾桶一大截,纸屑和塑料袋落在地上,烟头到处都是,离垃圾桶越近密度越大。窗半开着,上面也是熄灭的烟头和要晾晒的鞋子,暖气片旁边的小空间里不规则的堆放着废弃的箱子还有喝过的饮料和啤酒瓶。虽然大多数寝室会不定期的清理,但从没有赶上过大家制造垃圾的速度。不过在总体上,大部分宿舍还是干净的。对着的两个寝室中间是宽宽的过道,过道中间是一条铁丝,也是用来晾晒洗过的衣服,不过这里是不会照过来阳光的,走在宽而长的过道上,总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特别是穿硬底的皮鞋,再加上声控开关,一路走过很有科幻电影的既视感。
不过相比于其它宿舍,在一串亮起声控灯下,你总能率先看见我们的宿舍,不知道哪代留下的遗产,我们的门上有一面国旗,门框边的白墙上贴着一张纸条,银色的硬纸板画着黑框,上面用行书写着“第一实验室”,先不看字的意义,但看字的气势恢宏,也总能在心中升起对中华文化的敬畏感。如果不是中间挂满看不到尽头的衣服,这俨然就是一个神秘而庄严的基地。进入里面,室友都不吸烟,开始的时候买了不止一个垃圾桶,地面也很是清洁,偶尔可以看见地上有几张掉落的电影票。稍微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书桌,惊喜就来了,上面铺满了电影票,对电影青有独钟、倒卖电影票的、家是开电影院的?电影票都是剩下的客户联,不管从哪种角度分析电影近乎他的癖好,或者电影票是他的癖好。每到饶有兴致的时候,我就会跟别人说:“他就是电影,电影就是他”,这时候还总配合着一个必不可少的动作,把他梳好的发型弄乱,伴随着一片爽朗的笑声。大家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认为有如此强烈的爱好应该演一部自己的电影。很多时候,大家很喜欢问他某个电影的情节或让他推荐电影,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也从没表达过对电影的看法。我常常称他为“影子”,后来都这么叫他,时间久了甚至忘记了他的名字,以至于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愣一下才能缓过来。
不同于普通的男生宿舍,不管是大还是小,总有一股穿过球鞋的脚臭味,我门屋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别小看这种香味,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价值不菲。这也是影子最奇特的爱好之一,之所以说奇特是因为像我这样在乡村度过整个童年的人来说,男生用香水还是比较奇怪的事情。当然,如果非要喷点的话,那也无所谓了,闻到以外的香水味的时候,影子就会看着我说:“你又把香水喷电风扇上了”,然后从铺满电影票桌子的一角拿起他的香水,轻轻的晃了晃又放下。来我们房间玩的人看见桌子上的香水,也会不自主的拿起来,晃一下或喷上一下。“耐心等待,一大波美女正闻着味向你走来”,我边有意无意的翻着那本掉了一半封面的人体解剖或病理学,一边跟他们说,“影子家是香水世家,从小在无尽的香水中长大,血液中流淌着香水,喜欢香水就找他肯定没错”。显然,这件事大家都信以为真,他走哪都能给大家带来芳香。至今看见香水就能想起他。到底影子家是不是香水世家,还真的不太确定。
又是一个周末。
早早的,我从床上爬下来坐在下面的椅子上,眼睛呆呆的看着对面的墙,一手摸着有点酸疼的脖子,一手挎着盆儿,里面放着洗漱用品。影子看见我下来,也从床上下来了,穿着他那贵的没必要的睡衣坐在椅子上,用胳膊拨开成片的电影票,拉开抽屉似乎找着什么。突然他转头跟我说,“一会儿咱们去看电影吧”。
“嗯?”,我很是诧异,因为他从没邀请过别人一块看电影,至少自己没听说过。“没问题”,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转一圈。
抬头看另一个,鼾声不断,一只脚搭在床的栏杆上,本来就卷曲的头发加上一夜的翻滚看起来像一个鸟窝,近乎一半的被子从床上斜着耷拉下来。我站起来准备去洗漱,顺手把他的被子撩了上去,不然再往外一点被子就掉下来了。
“等一下,我也去”,影子推上抽屉跟我说。
“你快点,其实也不用快,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我不由得放慢脚步,边走边跟他说。
洗漱完对着门后的镜子梳理了一下本来就不长的头发,既然和影子一块出去,肯定要喷点香水了。然后就下楼去餐厅吃饭。学校的早餐是普通的中式早餐,点完餐以后就坐在落地窗前边看着窗外的风景边等服务员把饭送过来。可能是周末的原因,餐厅的人并不多,坐着吃饭的人也都慢慢悠悠没有丝毫的焦急感,边吃着饭边聊着天,桌子上放着篮球。有的则穿着睡衣和拖鞋匆匆的进来又拿着打包好的饭匆匆的离开,像这种可能是要补充点能量然后睡上一整天或要一次性看完整部电视剧。
很快早餐被送了上来,每人的饭都在餐盘里,左上角是用圆形玻璃杯盛放的一杯热水,顺着往下是一叠餐巾纸,右边是吃的,不同的方格子里分别放着咸菜,火腿,切成块的煎鸡蛋,最右边放着一双筷子。
电影院离得并不远吃过饭就打算走着过去,路上他一直低着头默默的向前走,阳光照在他本就高瘦的身体上拖出了更加细长的影子,他总穿着灰白色的T恤外面照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高出的眉骨让本来就不说话的他显得更加沉静、深邃,最让人奇怪的是他的鞋都是白色的,不管是运动鞋还是平板鞋,没事的时候他也喜欢买鞋,很贵而且很少穿,至于为什么买那么多鞋,应该是一种爱好吧。就这么一直向前走着,因为平时他都是这样所以并不显得尴尬。
“你应该找个女朋友,以后看电影就叫这她,俩大男人看电影算怎么回事啊”。
“你不闲着也是闲着吗,”他头也不抬的说到。
“今天确实没什么安排,等会儿看什么电影,这大早上的人家都还没开门”。
“我知道有一家是开的”,他突然抬起头跟我说,“我也不知道看什么,每次都是随机选的”。
“那就随机选吧,反正也是你请客”。加入对中国电影的讨论,对影子小时候电影的讨论。
虽然说要随机选,但是想看什么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不说我就擅自决定了。
到了影厅,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两个服务人员在聊着天,不时发出一阵笑声。不过最后并没有选我想看的电影,而是选了最近播放的电影,相对于选一个最好的位置,他却奇怪的选了比较靠边的位置。
“你怎么选的这么靠边,”其实也无所谓,反正里面也没什么人。
“我总坐这个位置”。
“有情怀,就坐这吧”。
奇怪的是电影开始后他并不是在看电影,他带着耳机在听音乐,眼睛有时候看着屏幕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虽然不知道他在干啥,但唯一知道的是他肯定不在看电影。这时候心中就满是好奇了,加上他那一桌子的电影票更是让我浮想联翩。此时我并没有问他为啥不看电影,尽管屋里人不多但在放映室说话感觉还是不习惯,另一方面如果他想告诉我肯定会跟我说的。其实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为什么他总爱去电影院又不看电影。
然后我停了下来,小七突然来了兴趣,摇着我的胳膊问。
“为什么他不看电影还要去电影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平时他虽然不说话但精神肯定是正常的。
“作为朋友,你也得关心一下吧,”小七说到。
“这样不太好吧,之所以这么执着肯定是很隐私的事情。”
“唉,也是,”小七叹息了一声说道。
“为啥要叹气,”我有些不解。
“人与人之间的痛苦要能想通多好,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也不会感到孤单。”
“其实也能,只是需要更多的体会和理解就行了。”
“这样还不够。”小七说道。
“就算痛苦能相通也只是多点感觉而已,其他人也帮不了什么。”
“也对,很多时候总会不经意间迷失方向,闯进了别人的内心,借着自己的好奇不停的翻找,不停的窥探,直到意识到一双深刻的眼睛有意无意的看着你才停下来,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尴尬的想整理一下被自己翻乱的内心,想说声对不起,想逃跑,想说我只是个过客。
说到这小七开始沉默了,我也没有再接话。突然感觉影子的内心也许被翻乱还没整理好,他在用一种很有仪式感很有效的方式整理着自己的内心。快乐并不能给人带来深刻的记忆,苦难则回忆无穷,对部分人来说这也是一种幸福,有时候剂量过头了幸福也沉没了。提醒幸福也不会再被提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