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不太冷》明夜十六

3、第二章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昏暗的酒吧里，念祐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狭小的舞台上疯狂摇摆的人群，陌生的麻木的脸孔，都只是借着酒精和肢体的狂放动作挥霍热情、排解寂寞的灵魂罢了。其实，念祐的舞跳得很好，身材修长的她单只是往场中一站，便自有一股属于她的气场在感染着众人。如果你在这时看过她的眼睛，一定舍不得移开视线。那双漆黑如星夜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般流动着与舞曲相应和的情绪，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的眸光流转，都会把你卷进一个黑暗诱惑的漩涡，再也不愿清醒。她就是舞台的王者，而你只有心甘情愿地为她臣服。当一曲终了，你再看向这个正向着台下众人微微颔首的女子，那汗湿的额发，淡淡的表情，热情释放后而显得有些慵懒的眼神，都会让你猛得生出一种惊艳的感觉。恍惚觉得在场中静默而立的不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而是一位气质优雅、洒脱不羁的少年。
　　喝完杯中的啤酒，念祐看了一眼陷在舞池中拼命扭动身体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同事，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她有些生气，她觉得自己今天是疯了才会答应这班同事的无聊聚会，简直白白浪费了大好周末。
　　经过吧台的时候，念祐的左手竟毫无预警地被人抓住。她不悦地皱眉，却并不回头，只是极力想甩开那只略显冰凉的手。不料，下一秒竟又被抱住了一条手臂，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酒气，让念祐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转眼成了铁青色。她本不是容易动怒的人，但那只手的主人却十分容易地挑起了她的怒火。她最讨厌跟人有身体上的接触，熟悉的人尚难以接受，更何况是陌生人，竟还是一个醉得离谱的醉鬼？“放手！”念祐猛地转过脸，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双手的主人，声音更是冷得不像话。“不要！除非你陪我喝酒！”那人明显还没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只是吃力地抬了头，醉眼朦胧地望着念祐，双手却仍旧死命抱住念祐的手臂，语气更是气死人的固执。
　　就在那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念祐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那是一张脂粉未施却依然美丽动人的脸，醉态迷蒙的样子更显诱惑的妩媚，尤其是那双涌动着无限风情的凤目中暗藏的倔强，却又矛盾般显出一种清澈和纯真。看着眼前抱着自己手臂半倚着自己肩头的醉态可掬的女子，念祐有片刻的怔忡。但下一秒，却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抱着自己的是一个疯子。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只见十根纤细白净的手指正死命扣在自己的手臂上，毫无节制的力道抓得她生疼，念祐目光倏地一紧，忽然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那双手的钳制。可就在她转身欲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而后是女人痛苦的呻吟和抽泣声。几乎就在同时，念祐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周围的异样目光，这令一向低调的她立时如芒在背，脚就像定在地上似的，再也迈不出一步去。思忖片刻，念祐生硬地转过身体，强忍着怒气走过去一把拉起倒在地上呼痛的女人，半拖半拽地将她拉了出去。
　　一出门，念祐就猛地推开靠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丝毫不顾她再次摔倒的可能。她现在简直不悦到了极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可面对一个醉得神识不清的女人她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只能拼命压制着心里的怒气。忽然，借着街灯的微光，念祐眼尖地发现了那女人额头上刺目的殷红。“居然流血了！”念祐虽然对面前醉得几乎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充满愤恨，却也做不到看着她受伤还置之不理的地步，况且这伤跟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最后，念祐还是半抱半扶着那个自己今天不幸碰到的女人拦了出租车，直奔自己的寓所。
　　拖着还在因为痛苦小声呻吟的女人，念祐艰难地爬上了三楼，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还好是住在三楼，不然累死也不可能将这个几乎醉得像滩烂泥似的女人弄上来。待呼吸略略平缓之后，念祐掏出钥匙开门、开灯，然后扶着女人走进去，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然后便转身去拿家庭医药箱。
　　女人半躺在床上，像个布娃娃般任念祐摆布。她不再像刚才一样喊痛，只是沉默地看着念祐，朦胧的目光闪过刹那迷惑，倏然又变得异常明亮。念祐被看得颇感不自在，只一味低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不再去探究那眼神中的意味。
　　等弄好一切，念祐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虚脱了。她不声不响地收拾着东西，心里猜测着女子估计酒醒了一些，于是淡漠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但许久都没有听到回应，扭头一看，那罪魁祸首已然霸占着自己的半个床位睡着了。念祐心里原本平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可对着那个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假装睡着的女人却又无法发泄，只得匆匆拿了睡衣，快速冲进浴室，用力地甩上了门，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一切不快死死地挡在门外。门外，那双原本紧闭凤眼不知何时已经张开，正呆呆地望着那紧闭的门扉兀自出神。
　　洗完澡，念祐觉得浑身舒畅，心情也仿佛好了很多。她似乎忘记家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而且还霸占了唯一的一张床。也许是真的太累了，也许是酒精发挥了效用，念祐走向床铺，准备好好地睡一觉。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眼神是那样清澈，在柔和的灯光下就像一对流光溢彩的宝石。念祐又不自觉地晃了一下神，立刻意识到面前这位的身份，看来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只是她已无力再多说些什么，伸手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她，淡淡地说：“去洗个澡吧。”“谢谢！”那女人用双手去接睡衣，真诚地道谢，抬头的瞬间一双黑眸中闪过一抹奇异的亮光。当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念祐的手背时，念祐反射性地抽回手臂，身体却猛然划过一丝颤栗。一时间，气氛有些莫名地尴尬。直到她沉默地走进浴室，关上门，念祐才心不在焉地转身去铺床。可当她看着床上仅有的一床被子时，不觉有些犯难，但很快叹了口气，不知怎么一遇上这个女人，就老是在打破自己的原则。念祐缓缓地钻进被窝，冰凉的温度让她忍不住皱起了好看的眉。还好刚洗过澡，身体还是热乎的，被窝很快就变得温暖起来。念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下意识地空出了半边床位，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可能真的累坏了吧。
　　夜很深，很静。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间或传来阵阵轻轻地流水声... ...
　　恍惚中，念祐感觉到她轻轻掀开棉被，躺在了自己身边，却一动也不敢不动，生怕惊扰了自己似的。然后，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沐浴后的清香，是自己喜欢的柠檬香味，似乎还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淡淡的，闻起来却很舒服。念祐习惯性地蜷缩着身体，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不知何时，念祐隐约感觉到有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自己，近得她几乎可以感觉得到对方的心跳。迷蒙中，她有些不适地去拉那双缠绕着自己的手臂，却被抱得更紧。念祐有些清醒了，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脸正贴在自己的背上轻轻摩挲，片刻后，又一个柔软湿濡的东西带着暖暖的温度贴在了自己的后颈。她正想出声，却被对方的下一个动作惊得生生将声音困在了喉头，一下子完全清醒了。念祐猛得翻身坐起，伸手扭亮了台灯，呼吸因方才的惊吓而显得有些急促。她转身看着那个莫名其妙喝醉酒拉住自己、又在刚才莫名其妙亲了自己的女人，眼中燃烧着无名的怒火：“你在做什么？”念祐此时是又惊又惧又怒，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的，声音冰冷地像这冬夜里到处肆虐的寒风。然而，在念祐灼灼逼视的注视下，她却并没有显出心虚或者不安，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念祐，轻轻地吐出了一句：“你一直都是这样寂寞吗？”闻言，念祐先是有种被人轻易看穿的惊讶，接着又用怪异的目光扫视了对方一眼，冷冷地蹦出一句：“天亮了就滚！”然后迅速关灯躺下，不再作声。很快，身后就传来了悉悉窣窣的声响，直到感觉到她背对着自己躺了下来，念祐才捂着胸口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只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孤单地回应着这一室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