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
“你还在等我吗？”
“是的我一直在等你，很久了。”
“我回来了，你，还好吗？”
“是的，我很好，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
我一直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可能是一种规律吧，从上幼稚园开始，每天中午午睡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在认真的睡觉的时候，我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将被子盖在头上，然后各种画面次第出现在脑海中。夕阳中的大海，陡峭的山崖，还有各种飞驰的列车，然后就在一阵眩晕中睁开眼睛。也许是对阳光有一种依赖的感觉吧，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看着阳光照进屋子里的那一片金色，心中突然变得特别的温暖。
今年夏天突然变得格外的热，往日躁动的蝉也收起了声音。某一天忘记在阳台上的一盆水，在几天之后无意中发现的时候，已经蒸发殆尽了。也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快一年了吧。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习惯了这里的朋友们，而离开，却变得不敢想象了起来。
我收拾好黑色的旅行箱，然后虚脱般的躺在床上，看着前面的天花板。真的是最后一个晚上了。说到离开，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昨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Jesscia有意无意的问了我一句“什么时候走啊”，然后正往嘴里送土司的我停止了动作，心中却开始发呆起来。今天是21号，记得老哥给我订的是23号的机票。也就是说，离别在即了。我笑了笑，说，后天早上的飞机。然后Jesscia耸了耸肩，说，真快啊。
是啊，真快了，生活了一年的城市，就要说再见了。一切仿佛就像是一场梦，突如其来，然后梦醒了，各奔东西。之后回想起这段经历，甚至会怀疑是不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我的梦，也快醒了。
九月份的太阳在这个夏天突然变得特别的毒辣，阳光炙烤着地表，黑色的柏油路面开始变得开始松软起来，而上面遮盖着的绿色的植物，却没有给地面提供一丝的保护，叶子和叶子之间的空隙，也在阳关的照射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我在地铁的进站口打了票之后随着大队人马走下长长的楼梯，进入略显阴森的地铁通道。焦躁的空气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变得更加闷热了。身边的女人怀里的孩子因为受不了炎热的空气而开始哇哇大哭，不远处的男人在吸着一颗烟，猛烈的烟草味开始弥漫在地铁通道里，很多人开始咳嗽了起来。也有急性子的人开始咒骂起这个吸烟的男人了。我突然开始感到头晕，然后想到昨天晚上和Jessica一起看的美国电影《午夜食人列车》，脊背开始一片一片的发凉起来。
地铁呼啸的由远及近，然后不情愿的站在站台前。很多人下车，也有很多人上车，不习惯拥挤的我就站在最后，上车之后找一个离下车门很近的地方站了下来，然后列车开动，前方的车站开始被拉长，然后瞬间模糊在一批暗黑暗中，只能听见车轮与铁轨摩擦时发出的令人发指的声音，以及看似静止的车厢内有规律摇晃的吊环和千篇一律的无聊的广告，然后开始昏昏欲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很久才感觉到，掏出手机来一看是陈辞打来的。
你在哪呢？陈辞一贯的口气。
我在地铁里。我有气无力的回答道。说实话地铁里嘈杂的环境和极差的信号，让我开始怀疑他能不能听见我说的话。
什么时候能回学校？看来他是听清楚了。
二十分钟左右吧。
哦，回来之后给我打个电话。语气中略带命令，让我突然感到很不爽。
为什么？
我找你有事。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只剩下忙音的电话从耳朵边拿开，塞进口袋里，无聊的看着列车里的各种广告。XX医院专治男女不孕不育，XX旅游景点X日至X日开始打折，还有就是XX明星们代言的各种洗发护肤用品，硕大的脸占据了广告标牌的四分之三，充满笑意的眼睛盯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然后想起陈辞的电话，终于将心中憋了半天的那个字说了出来。
靠！
结果还是没有人听见。
从地铁走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开始打晃了。身上的衬衫也几乎被各种汗水浸透了，牛仔裤穿的也格外别扭，幸亏今天早上没有穿内裤，要不然可以直接去XX医院治疗湿疹了。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不由自主的眩晕起来。
陈辞没等到我打电话就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我了。看我歪歪斜斜的走过来，冲着我晃了晃手里的电话，意思是“你迟到了自己看着办”。我无奈的冲着他摊开双手，表示“地铁人多晚点了”，然后偷偷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经三十分钟过去了。
你小子大热天的干什么去了？陈辞冲我吼道。
买书。我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陈辞不可置否的摇了摇头，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然后就习惯性的将双手插进口袋里，转头向学校里走去。我跟在后面，看着陈辞和我的影子在地上逐渐的变浅，然后隐藏在了斑驳的树荫里，就这么融化在了夏天的阳光里。
你找我有什么事啊？我终于想起来这次回来的原因。
你后天不是要走了吗？陈辞没有停，只是略微抬起头，用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略带嘲笑的口气说。
是啊，然后呢？
然后？你走之前就不想和这几个朋友说再见啊？于跃明那家伙一直说想和你PK旱冰呢。没看出来你小子还这么受欢迎啊，就连优晗也为要和你分别哭了挺长时间呢。陈辞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脚步开始变得缓慢了起来。
回去之后要坚强些，别再动不动的就逃避问题。还有，以后少喝酒，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喝酒将来身体肯定会垮的啦，啊对了，你要是想考研的话回去就要开始努力了，回去后要把差掉的课程补回来。还有两年了，别再想别的事情了……
陈辞终于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声音中好像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流泪，反正我的眼睛里开始胀了起来，我相信是阳光晒的。
陈辞。我叫他。
怎么了？
没有回头。
谢谢你。
还是没有回头。
那……我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外面热，当心中暑。
恩，知道了，你多保重，回去之后记得给我发邮件。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现在也应该是上课时间啦吧，陈辞还是逃课了。我向校门走去，手里的塑料袋被太阳烤的开始烫了起来。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影子，开始莫名的伤感了起来。是因为离别吧，我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在盼望着回到自己的家乡，而当分别的时刻真的来临的时候，缺开始一阵阵的不舍。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擦了擦眼睛，抬起头，走向车站。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关掉了手机，一个人躺在公寓的床上，静静的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外面的五光十色透过淡蓝色的玻璃照进了屋子里，映在灰暗的墙上。隔壁房间的Jessica和Tommy开始放音乐了，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放一些很好听的音乐。Tommy是音乐学院的老师，经常会放一些很悠扬的民谣，比如John Denver。其实很早就开始听美国的乡村民谣了，有的时候他们放的音乐会勾起一些回忆，然后就开始莫名的感伤起来。我承认自己是个很情绪化的人。
今天放的是一首没有听过的歌，一反常态的不是民谣。没有破碎的木吉他声，没有苍凉的唱腔，有的只是一个男人温暖的声音，和略带迷幻的钢琴。田园一般的柔软，仿佛就只剩下了一片绿色，然后一点一点的，扩散到了心里。
真的很温暖。
眼前的天花板和吊灯开始旋转了起来，好似溶化了一般，然后瞬间清晰。眼睛开始生生的痛了起来。我擦掉了泪水，翻了个身，沉沉的睡去。
醒来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被窗外的霓虹染成酒红一般的黑色，隔壁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开过的车，带起一阵喧嚣。刚才好像做了个梦，但是梦的内容大多已经记不住了，唯一清晰的就是一个明亮的男生的声音，对我说着什么。我就坐在床上发呆，记忆深处的罅穴中似乎有一小段东西在共鸣着，那样在熟悉。但我真的记不起究竟是在哪年哪月的哪一天听过这句话了。
真的不记得了。
八点钟的阳光牛奶一般的散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我拖着旅行箱，默默的随着人流向登机口移动着。扩音器中的声音天天的回荡在大厅中大鸣大放，虹桥国际机场还是人满为患，各色行色匆匆的面孔一闪而过，留下一阵忙碌。而我，未尝不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呢？我笑了。
走进登机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着身后站着的朋友们，突然想哭。陈辞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回去可别忘了联系我们啊。还是那令人讨厌的语气，只不过带了点鼻音。我对他笑了笑，说，会的。然后走进了登机通道。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我坐在舷窗边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云层，心中突然感慨万千。一年。我在这个被称之为上海的城市生活了一年，遗失了我梦中的二十岁，带走了似曾相识的二十岁。
如同流岚般的记忆像潮水一般从天而降，曾经熟悉的一切再度的熟悉起来。曾经熟悉的生活，还有熟悉的朋友们，那些熟悉的笑容，如掠影一般在脑海中次第闪过，刀刻一般的铭记。
而我思念的那个人，那温暖的笑容，定格在了时间中，挥之不去。
我睁开眼睛，空姐笑脸如花的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什么谢谢您。
颜辉，我想你。你，还好吗？
飞机在厚厚的天空中飞向北方，义无反顾。
飞机缓缓的降落了。我的家，我终于回来了。
走出机场，站在熟悉的土地上，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天有些阴，不规则的阳光斜斜的挤出云层，斑驳的破碎在地面上。我拖着旅行箱向前走着，看着眼前的一篇喧哗。长长的出租车等在不远处的街道上，广告牌已经换成新的了，花花绿绿的。我突然感到一丝的陌生。一年的上海的生活几尽磨尽了我对家乡的印象。北京，突然开始变得陌生了起来。
尹恒。
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去。
不远处，孙翔，沈菲菲，还有颜辉。
孙翔冲过来，一拳打在我的胸口，笑着吼道，你小子在上海呆了一年怎么听力也开始下降了呢？叫你半天了你怎么一点反应呢没有呢？我笑了笑，说，你小子也是啊，怎么还是这么野啊？有女朋友了吗？
记忆中的孙翔整天吵吵嚷嚷着说要找女朋友，结果舞扎了很多次，还是一没头的火柴。
看着表情纠结的孙翔，不禁想哈哈大笑，但随即又忍住了。孙翔的散打是出了名的，被他搂一下也够呛的了。我从孙翔身边走过，径直走到他的面前，那个让我思念了整整一年的人，那个笑容阳光的人呢，那个眼神明亮的人。而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对我笑。
颜辉，我回来了，你还好吗？
颜辉笑了。明亮的眼神闪动着琥珀色的光芒。他的笑容很好看，很干净。他冲我点点头。
阳光也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他所有的颜色。
颜辉就像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总是在阳光参差的地方安静的坐着，安静的看一本张悦然或是安妮宝贝的书。清秀的面容在书和阳光中反射出淡淡的琥珀色的光，无声的消融在那一片金色的迷离中。他喜欢听温柔的吉他音乐。有时放学之后，我就会陪他在操场一角的水泥管上静静的坐着，听一张张的CD。他最喜欢的一张CD是Marty Friedman的《Scenes》。当他在音像店的一个角落找到这张CD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孩子找到了他丢失已久的玩具一样的兴奋。然后他买了两张，递给我一张，笑着说，送给你，很好听的。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颜辉的时候，还是大学第一天开学。新生的自我介绍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无聊和冗长的语句在教室里回荡着。什么“我真的想和每一位成为好朋友噢”，再比如“见到大家我真的是太激动啦”之类的话层出不穷。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身边的那个男生默默的站了起来，走到讲台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平静而略带羞涩的说。
大家好，我叫颜辉。
恩，很老套的语句。
我非常想和大家相识并且成为朋友。
果然。我躺回桌子上。
因为，颜辉停了一下。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突然笑了一下，说，因为我来自外地，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一个朋友。
我没有一个朋友。
像是什么突然断裂在流逝的时间中，在渐渐的发黄，褪色。而破碎的空气撞击着我的心脏，生生的痛了起来。
像是一段沉寂了许久的回忆，在一片哗然中渐渐的苏醒，让阳光将上面的灰尘烤得有些烧焦的味道。
像是在巨大的轰鸣中突然沦陷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让人的耳朵嗡嗡作响，刺痛着最敏感的那一条神经。
我没有一个朋友。
似曾相识的话，曾在若干年前从我的口中轻轻的说出。只因为一些特殊的背景和大家的取笑。因为我是个孤儿，一个没有家的人。
颜辉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座位上。可能由于刚才的紧张而略有脸红。我看着他，他转过头，对我笑笑，说，你是尹恒？
我点点头。他的笑容很好看，眼睛也很明亮。
我笑了笑，说，你不是没有一个朋友吗，那我成为你的朋友吧。
片刻的惊讶，然后是笑容写在脸上，阳光一般的明媚。
谢谢你。颜辉说，你是我大学第一个朋友。
你是我这些年来的第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