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寻妖录》夸父吃桃

71、局起

　　八月的雷破开皇城宫宇，大殿内，烟气袅袅，虞右丞拿着手上字字泣血的悔过书，瞪大了一双眼。久久，他咬牙切齿地朝着高座上的那位人皇发出质问：“这些，是真的吗？”

　　十几年间，那些血战，那些流血漂橹，那些一座座被反覆的城池，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是权谋拉扯的产物？

　　从十几年前那场公主被虏的铁蹄踏五城开始，直至十年前蔺家倒台，阳羡死战那一役，这些年间以蔺家为首的世族，为了保住人皇归去之后自己家门的荣耀，竟然……竟然跟外邦合谋，以北地三城为交换，换二皇子上位。原来那些年，纵横谋划，倥偬戎马的将军全是假的，全是百姓们用命堆叠起来的。

　　“你们……你们……对得起那些流离失所的两国百姓？你们对得起死战的将士们？”他心里头空荡荡，有风呼呼刮进来。“啪……”空中劈下来一道惊雷，一道光闪过他苍然的脸，所谓江山社稷，竟然龌蹉至此。

　　台子上的人皇兀自焦躁不安，一巴掌扫开那些奏章。

　　倒是蔺大少那张旖旎的脸上浮出笑意，弯下腰，拿起地上其他纸片，手指上的血结成痂，“不着急，不出今日，这些事就会满城皆知。”他悠悠然捏起纸张一角，“这巍巍皇权有时候说起来也可笑，倾覆也不过一瞬间。”就像蔺家，也不过几日时间，满门抄斩，阖族流放，就剩他一个孤零零，躲在荒野古寺苟活了许多年。

　　集市里，一群前些日子落榜的士子聚在风波亭前，有人惊呼“血……”有血从石碑上溢出来，集市里围观的群众里有三两人倒地。血在地上勾画出星图。

　　这些士子中有擅长奇巧淫技的，摇了摇扇子：“这倒是个考脑子的好玩意儿。”有人不解，士子摇了摇头：“地上画的乃是北极星图，北极帝星在北，时值仲夏，斗柄指南。说的是正南方向。”

　　“正南方向，正南方向有什么？”

　　众人摇摇头不知所云。

　　有人喊：“蔺家的老宅子……不就在正南方向。“

　　而在蔺家大门上抬走两个士子之后，人们也惊奇地发现了一张星图而门口的枯树在日光掩映下，虚影映在门框上虚图里指向北。

　　“北？星图，这次你怎么解？”那些士子从伏波亭赶过来，有些好事者，想要看刚刚趾高气昂的士子的笑话。那士子倒是不慌不忙，略一沉思，便指着枯树，“那我们一个个来排除，刚伏波亭星图指南，而此刻指北，南北迥异，但是星图除了显示方位，还可以显示干支，四时。若是以年份来算，假设南为天支，则为丙丁，为地支，为午，阴阳相对，唯有丙午……“

　　人群里有人哄笑起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

　　那个士子显然成竹在胸：“若是真拿来表示年份，刚好壬午年间，那倒是离现在不远。“

　　所有人心里一个咯噔，“壬午年间，那一年可发生太多事了！”

　　从集市的高楼上纷纷扬扬撒下一堆一堆奇形怪状的符号，伏波亭的血水越涌越多，有人怕了，有人被怕催逼得恶向胆边生，拿起锄头挖起了伏波亭前的碑石。

　　一堆尸山骸骨被陈列在亭前。

　　有人想起来：“这里，这里前朝的时候，处决了一大批士子文人！”人群里有老迈的人说：“是呀，是那个封侯高官的将士做的。”那个封侯高官的将士是谁？人们瑟瑟不敢言，那可是，那可是朝堂佛寺里高高供奉着的，他们的王。

　　“只要伏波亭下那些骸骨被揭出来，所有的人都会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们的皇位也不是高明正大得来的，你们也不过是所谓的乱臣贼子！”蔺休言笑得开怀，他很久很久没这么畅快地笑过了。

　　从小公主嫁进来那天起，他谨言慎行。那些他的狐朋狗友都说蔺少变性了，天天忙的都是些正事。他们不知道，那个小姑娘虽不言语，但是目下无人的鄙夷也够他受的。

　　有些时候，他自己在想，受了这么些年白眼与鄙夷，为什么就是不能忍受小姑娘的呢？

　　他蔺休言也不过是在蜷伏爪牙忍耐，不过在忍耐的过程中渐渐迷失了本心罢了。他们蔺家从不出无能之人，他心里的那些浪荡全都死在了蔺家被族灭的那一日。

　　“你……你如今在皇城内，你怎么？”虞九从不小看他，小时候经书兵书，就数他们仨最出挑。但他成年后的做派，有时候就连自诩风流的虞三少都看不过眼。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跟当朝有仇吗？”他站直了身子，眉目里有着不可催逼的光彩，外边刷刷冷雨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