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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里逃生 可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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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崖终年云雾缭绕,松涛叠嶂,崖壁间青松倒挂,石径蜿蜒,是远离尘嚣的清修福地。
云崖道人已闭关整整半载,崖上一众弟子近乎处于放养之态。
两位师叔伯生性散漫,偏爱红尘历练,常年云游山下降妖除魔,极少回山。
平日里,门中大小事务、弟子课业、斋堂生计,尽数落在大师兄扶舒一人肩上。
好在白云崖一脉本就人丁稀薄,正经在册的弟子加起来不过双手之数,众人早已习惯了自给自足、自力更生的日子。
粗茶淡饭,晨钟暮鼓,哪怕云崖道人长久闭关不出,这座山门也能循着旧规,安稳运转,从无混乱。
白云崖从上至下,一脉相传的本心,便是清静无为、无欲无求,不涉朝堂纷争,不沾江湖恩怨,只守着这一方崖台,潜心修道,护佑一方安宁。
可这一日,这份延续了数十年的平静,被八钱撕心裂肺的呼喊击碎。
八钱背着血人似的扶舒,地奔向云崖道人闭关的清净塔。
他拍打着塔门,大喊:“师兄!师兄快开门!师侄他快不行了!”
塔门缓缓开启,云崖道人一袭灰袍,须发皆白,面色沉静地立在门内。
他看清扶舒的样子,那古井无波的眼底,出现了担忧。
往日里,扶舒道骨清隽,身姿挺拔,哪怕面对穷凶极恶的妖邪,也有勇有谋。
如今素白道袍被鲜血浸透,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金纸,危在旦夕。
静室内,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八钱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离开侯府半天,自己的师侄就被人伤害至此。
八钱内疚,焦急地站在一旁,看云崖道人救扶舒。
云崖道人枯瘦如竹的手指,轻轻搭在扶舒腕间,闭目凝神,神念顺着经脉,一寸寸探查着徒弟体内的情况。
八钱轻声问:“师兄,师侄的伤……还能救吗?”
云崖道人眸中满是不忍,抬起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扶舒紧蹙的眉心:“灵脉尚且残存一丝根蒂,未曾彻底断绝,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他的内丹,被人生生剖走了。”
他把法力传于扶舒体内,又用灵丹妙药稳固他元神,止血生肌。
修道之人,内丹便是命根,是一身修为的源头,是沟通天地灵气的桥梁。
内丹一失,道基尽毁,生机断绝,比废去经脉还要致命。
此刻的扶舒,早已油尽灯枯,全靠那一丝残存的灵脉吊着最后一口气,稍有不慎,便会撒手人寰。
八钱双腿一软,累得坐在地上。
“天际风有一道功法可以重塑内丹。”云崖道人缓缓说道,“他必须离开白云崖,改投天际风门下,拜入其掌门座下,成为天际风的弟子,才有资格修习这门功法。”
“改投?”
“他是我毕生最出色的弟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并非见死不救,而是他天命如此。”
八钱张了张嘴,心中五味杂陈。
角落里,齐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自跟着八钱潜入白云崖后,她便敛去所有气息,缩在静室最阴暗的墙角,化作一具毫无异动的普通僵身。
白云崖虽看似清寂,可坐镇此处的云崖道人,绝非寻常修士。
那老道深不可测,修为如同瀚海深渊。
只需一眼,便能勘破她这具僵身之下,那残碎的仙元。
她本是隐匿待机,一边借着白云崖的清净休养伤势,一边暗中留意扶舒体内那簇宿焰的动静。
自丰业侯府那一晚,她拼尽半数修为将宿焰灵火强行封印后,这枚天道至宝便彻底沉寂,气息收敛得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老道认不认识宿焰,有没有发现宿焰寄住在扶舒的体内。
他在八钱面前,丝毫没有提起的意思。
云崖道人用了许多灵药医治扶舒的皮肉伤,还让八钱把扶舒带去天际风求医。
齐眉对天际风这个门派略有耳闻。
她曾有认识的人是天际风的弟子。
老道问起齐眉,八钱照实交代。
蜘蛛妖留在她体内的贯穿伤,是小荷真正的死因。
老道没有严厉责怪八钱他们擅自用邪术替小荷招魂。
反而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莹白温润的玉如意,替齐眉洗去了蜘蛛妖的贯穿伤。
“小荷是小六在凡间的女儿,她被妖怪所害,变成僵尸,师弟也很难过。他在山下找方法复活女儿,两个月前还寄来银钱。”
“你们逆天而行,不会长久。邪术害人害己。这孩子变成僵尸,你们好生看管。特别是下山以后,别被官府发现。”
八钱呐呐地点头,“我想带她一起去天际风。”
云崖道人转身:“她毕竟是僵尸…也罢,我替你们修书一封给天际风掌门,或许他有方法救这两个可怜的孩子。”
北狄因为阿芙蓉的流行,瘟疫和尸虫的爆发传染,满城都是状如疯癫的行尸走肉。
百姓紧闭房门,白日也没有几个正常人出门。
道士八钱驾着一辆马车靠近彤城。
行尸看到活马入城,张开腥臭的嘴,前仆后继地拥过来啃咬。
吓得八钱掉头就走。
马车颠簸,扶舒躺在车厢里休养,昏昏沉沉的。
他的身体不能运气,浑身像块冒寒气的大冰块。
齐眉趁机从他身上吸取宿焰灵火。
宿焰灵火是神物,能逆天改命,起死回生。扶舒能从游卓然手下活命,全靠它护着心脉。
齐眉伏下身,慢慢靠近扶舒的脸。
扶舒呼吸绵长,长扇睫毛微微颤动。
俊俏的脸如无暇的玉石,优美起伏。
长眉飞鬓,鼻如悬胆。
一颗红色的朱砂痣,长在鼻梁上,为这张忧郁的脸,平添了几分艳色和辨识度。
没有几个男人的姿色可以用瑰丽来形容。
扶舒却可以。
近距离靠近,齐眉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木质兰香气。
她欣赏了一会,对着那张诱人的嘴,覆了下去。
宿焰灵火已经从昆虫体态变成了内丹的模样,默默地在扶舒体内运转。
齐眉通过嘴部,吸走原本一半大小的宿焰灵火,把剩下的一半留在扶舒体内。
她不能让他死了。
否则就跟邪修无异,反而损耗她的功德。
宿焰灵火一进入齐眉的身体,她的煞气就似一颗炸弹被引燃,掀起磅礴的巨浪。
天空风云变幻,暗了下来。
昏迷多日的扶舒,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齐眉。
两人气息交缠,齐眉连忙后仰,躲避他惊讶震惊的眼神。
“师侄!师侄!”八钱在车厢外大喊,“快醒醒!”
马鸣,车晃,八钱一边驾车一边杀行尸,焦头烂额。
齐眉关节肌肉变得柔软,皮肤恢复血色,尸斑消失,整个人焕然一新。
扶舒的眸底泛起震惊之色。
车厢里有弩和长剑。浮光剑就在他手边放着。
齐眉瞄见他的剑,什么都不解释,掀开车帘,用弩射车外围拢的行尸。
她半鬼半仙,跟它们不一样。
“你…”扶舒想说话,但嗓子哑地似破锣,难以发声。
宿焰被抢走一半,又被人吃了豆腐,他来不及计较,拔出配剑,匆忙应对车外危机。
凡人身躯不堪承受神物。
宿焰灵火被齐眉弄走一半,他的丹田反而极速充盈,生机焕发。他裹着狐裘,摇摇晃晃提着剑,出了车厢。
马儿奔驰,八钱拉着缰绳,身上全是血水污秽。
看到他出来,抹了把脸大声道:“北狄的官员弃了彤城,城里都是灾民和行尸。去天际风的官道被雪封了,我们上不了山了!”
扶舒勉力,凛剑砍断行尸的头颅,“找个地方休息。”
看到他行动自如的状态,八钱疑惑:“贤侄你没事吧?”
扶舒稳定身形:“我来驾车。”
八钱把缰绳转交给他,待看到拿着弩箭射行尸的齐眉,大吃一惊。
“小荷?!…”
齐眉露出尖牙恐吓八钱,用弩箭射爆了一个扑在马腿上啃咬的行尸。
大雪封路,泥泞打滑,马车在彤城埋头乱跑了一阵,掉头找回来时的路。
雪路和行尸,让车厢随时可能会在路上倾翻。幸亏出来时用两匹马拉车,八钱也提剑砍杀阻挡他们前进的行尸走肉。
马屁股被行尸咬了一口,受惊了。
弓箭所剩不多,车厢成了累赘,再继续下去马匹会被咬死,到时候他们只能徒步前行了。
扶舒用破锣嗓音大喊:“师叔!骑马!”
八钱在风雪中点头,火速取了车厢中的干粮和银钱,把披风披在身上。
他想把齐眉抱上马,但有点无从下手。
齐眉出了车厢,龇牙咧嘴,用低吼吓退了即将围堵过来的行尸。
她嫌弃八钱,爬上了扶舒选择的那匹骏马,坐在后面,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连发弩弓。扶舒愣了一下,把她的衣物和自己绑在一起,用剑砍断马和车的绳索。
“贤侄快跑!去隔壁城!”八钱单独骑着一匹马,在大风中先行一步。
彤城的隔壁永寿州尚有官兵把手,比较安全。马匹拼命地将他们送到了永寿州。
永寿州在州前设置了路障,两队身着盔甲的士兵拿着森森武器守在城前。他们阻拦行尸入州,也阻止北狄来的流民和灾民入城。
扶舒用裘衣遮住齐眉的脸,从马上下来。他还很虚弱。
齐眉逐渐靠近活人的状态,她半扶着他,在路障前牵着马停住。
看到守卫,八钱也下了马,从怀里掏出身份牒文。
永寿州属于刘宋的疆域,白云涯也在刘宋的疆域内。
扶舒和八钱都是刘宋的子民,他们是白云涯的弟子。守城的士兵拦住他们,查看他们的身份文书。
小荷还没销毁户籍,八钱把她旧的文牒也给了官兵。
“怎么回事?”
“我们遇到了行尸,本来想穿过彤城,现在只能到这边休息。”
“你们去彤城干啥?”
“想去金壶山上的天际风找神医治病。”
“那边已经封城封道。你们上山可等明年。”
彤城本来是北狄和刘宋的争执地。官兵看他们一副狼狈样,又检查他们的马匹。
“马车怎么了?”
“马受伤了,为了减重,我们弃了车厢。”
兵官注意到马受伤的伤口,还有齐眉古怪虚弱的样子,打量了很久。
大雪飘飘,文牒拿在手上冷冰冰。
受了风吹,扶舒咳嗽了一声。
齐眉低着头,把武器藏在衣服下。
鬼气消散了很多,她的身体有了温度。
扶舒倚着她,双颧微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极了璀璨宝石,他裹着深色的裘披风,在风中站着似随时会飞走的仙鹤。
而齐眉表情阴郁,一双凤眸上挑,苍白的脸埋在斗篷里,一声不吭。
两人个子都不矮,身上落满了白白的雪,看着就像一对兄妹。
“你们被咬了吗?”
“没有没有。”八钱马上否认,“要是被咬了我们哪能坚持到这里。”
兵官拦住了受伤的那匹马,“你们可以进去,但这马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