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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相思 破庙雨师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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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州,连绵的梅雨季总也不见尽头。
冰凉的雨丝斜斜织着,打在雨师庙斑驳的朱漆门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庙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庙宇上空沉沉的乌云。
小竹笋缩在庙门后的角落里,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石墙。
他今年才七岁,个头瘦小,身上只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单衣,早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冻得他牙齿不住地打颤。
脸上的疼意一阵强过一阵。
就在半柱香前,城西张屠户家的儿子牛儿,带着几个同龄的顽劣孩童,将他堵在了这雨师庙前。
理由是他路过张家肉铺时,偷了一块别人不要的猪肺。
“穷鬼,胆子不小,竟然敢偷东西!”
牛儿身量比他高出半个头,一身横肉,话音未落,拳头就已经砸在了他的左眼上。紧接着,推搡、踢打、辱骂,如同潮水般涌来。
其他孩童也跟着起哄,有人揪他的头发,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头,还有人用脚狠狠踹他的小腿。
小竹笋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只能任由拳脚落在身上。
他没有父母,唯一的祖母上个月也撒手人寰。
如今他寄住在远房伯父家,每日做牛做马,却还是吃不饱穿不暖,更别说有人为他撑腰。
他不敢哭,也不敢喊。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越是哭喊,这些人的欺辱就越过分。
直到牛儿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那些人才嬉笑着停了手。
“呸,晦气东西,下次再敢偷东西,我们就报官抓你!”
牛儿往他身上啐了一口唾沫,带着同伴们踩着水花走了,留下小竹笋一个人,躺在冰冷的雨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小竹笋才撑着发软的胳膊,一点点爬起来。
他的左眼肿得像个桃子,乌青一片,嘴角破了,渗着血丝,脸颊上满是泥污和巴掌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折断,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跌跌撞撞地扑进雨师庙,跪在了正殿那尊落满尘灰的雨师神像前。
神像约莫三尺高,由白玉雕琢而成,身着云纹法袍,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又带着几分执掌风雨的凛然高贵。
只可惜岁月侵蚀,神像手中的法宝不见了,宝剑缺了一块,脸上也蒙着厚厚的灰尘,不复当年的华丽光彩。
“雨师神君……”小竹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双手撑在褪色的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求您显灵……救救我……”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小小的身子在空旷的庙宇里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
“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我想变强……”
他哽咽着,稚嫩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期盼,“若有朝一日,我能得道成仙,必以身相许,生生世世为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这誓言,说得郑重无比。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骤然起了变化。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势,突然戛然而止。
乌云翻涌的天际,破开一道缝隙,一道澄澈的青光自云端倾泻而下,直直落在雨师庙的庭院中。
青光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正殿。
小竹笋怔住了,忘了哭泣,也忘了疼痛,只是怔怔地抬头望去。
来人身着一袭青碧色的流云纹仙袍,衣袂飘飘,墨发如瀑。她的容颜极为清丽,眉眼如画,鼻梁挺翘,唇色淡粉,若是单看容貌,竟比凡间最绝色的女子还要秀美三分。
可她的身形挺拔,气韵端方,周身萦绕着的浩然仙气,又带着男子的刚毅与凛然。
这便是雨师齐眉。
仙人是不在意男女皮相的,她有时候会化为女相行走凡间。
雨师的目光,落在他鼻青脸肿、满身伤痕的小身子上,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屈指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气劲,瞬间笼罩住小竹笋的身体。
雨师蹲下身,与孩童平视。指尖又凝起一缕柔和的仙力,轻轻拂过小竹笋的脸颊。
瞬间,脸上的疼痛消失无踪,肿胀的眼眶、破皮的嘴角,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见痕迹。
小竹笋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仙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齐眉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清润:“黄口小儿,倒有几分灵气。”
说着,掌心一翻,一枚通体莹润、散发着柔和青光的宝珠,凭空出现。
那宝珠约莫鸽蛋大小,里面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散发着灵气。
“此乃雨灵珠,蕴有我一缕本源灵力,可护你周全,亦可助你修炼。”
齐眉将宝珠放在小竹笋的掌心,那掌心的温热,透过宝珠,传到了姚灵均的心里。
她又屈指在小竹笋的眉心一点,一股庞大的灵力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我传你《相思剑决》,你学了可防身,亦可纵横五湖四海。在你的东南方向,八百里外,有一仙门名为天际风,乃是修仙正道。”
齐眉的声音再次响起,叮嘱道,“你天资尚可,心性坚韧,待身体恢复后,便去天际风拜师。唯有修仙,方能真正摆脱凡尘苦难。”
小竹笋捧着温热的雨灵珠,望着眼前翩然若仙的雨师,眼中满是崇拜与感激。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想起戏文中常见的誓言,仰起小脸,郑重其事的说:“仙君放心,弟子定当潜心修炼,早日成仙。他日成仙,必践行诺言,以身相许!”
齐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的凡人、仙人不计其数,孩童的戏言,听过许多。
眼前这个孩子,不过七岁,懂什么叫以身相许?
说完,不再多言,起身化作一道青光,冲破庙顶,消失在云海深处。
雨师看着眼前黄口小儿一本正经的模样,只当是孩童情急之下的戏言,莞尔一笑,并未放在心上,“童言无忌。你只需好好修炼,护佑苍生,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待叮嘱完毕,便化作一道青光,潇洒归返九天仙界,再无踪迹。
小竹笋跪在蒲团上,望着齐眉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
雨又开始下了,却不再冰冷。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永寿州的雨,依旧年年落下。
可雨师庙前,再也没有那个被欺负的瘦小孩童。
小竹笋依着齐眉的叮嘱,修炼《相思剑诀》三年,将身体练得强健无比,又凭着过人的天资,成功考入了八百里外的天际风。
天际风乃当世第一仙门。
山门矗立在青云之巅,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入门弟子数千,能成为内门弟子的,不过百余人。
小竹笋初入天际风时,因出身微寒,又无背景,受尽了其他弟子的排挤。
有人嘲笑他是“乡野村童”,有人故意在他修炼时捣乱,还有人觊觎他手中的雨灵珠,数次暗中出手抢夺。
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孩童。
他凭着雨师传授的《相思剑诀》,避开了无数次暗算;又凭着坚韧的性子,日夜苦修。
三年后,仙门小考,他以微末修为,连败数十名内门弟子,一战成名,被天际风掌门收为亲传弟子,赐名姚灵均。
从此,再无人敢轻视他。
可姚灵均依旧沉默寡言,性子冷冽。
他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每晚修炼结束,他都会拿出雨灵珠,细细摩挲。
他知道,仙凡有别,雨师是九天仙君,而他,不过是凡尘一介修士。
若想践行誓言,唯有修成大道,飞升仙界。
他凭着记忆,画了一副雨师像,日日上香叩拜。
天际风的修炼之道,分剑道、丹道、符箓道,而剑道之中,又有多情道、无情道之分。
多情道,借情修心,以七情六欲为引,感悟大道,修炼速度快,却极易被情所困,堕入魔道。
无情道,斩尽尘缘,心无旁骛,以绝对的理智,勘破大道,修炼之路孤绝艰难,可一旦修成,便是仙途坦荡,威力无边。
师门长辈都劝他找道侣,修多情道,以他的天资,不出百年,必能结丹飞升。
可姚灵均,却选择了无情道。
“为何?”掌门师父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无情道孤绝,非大毅力者不能成,你何苦为难自己?”
姚灵均握着雨灵珠,目光望向云海深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心中,有一执念。唯有斩尽尘缘,心无旁骛,方能最快修成大道,飞升仙界。”
他的尘缘,是这凡尘的一切,是师门的情谊,是同门的羁绊,甚至,是他对这世间的一丝眷恋。
为了飞升,他愿意斩断一切。
掌门师父看着他眼中的决绝,长叹一声,终究是点了头:“也罢,路是你自己的路,日后无论如何,莫要后悔。”
自那以后,姚灵均彻底闭关。
斩尘缘,第一步,便是斩师恩。
他对着掌门师父的画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从此,师徒情谊,烟消云散。
第二步,斩同门。
他昔日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前来探望,他闭门不见,任凭门外的呼喊声,渐渐消散。
第三步,斩七情。
喜、怒、哀、乐、爱、恶、欲,每一种情绪,都如同附骨之蛆,缠绕着他。
百年之后,青云之巅,紫气东来。
姚灵均破关而出。
岁月流转,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身姿挺拔,丰神俊朗。
容颜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稚气,变得愈发清隽。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如同巅峰之上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修为,已然达到了化神期巅峰,只差一步,便可飞升仙界。
出关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山。
下山前,他将雨灵珠留在了天际风的藏珍阁,交由掌门师父保管。
他说,待他成仙归来,再取此珠。
姚灵均循着天道指引,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他在东海之滨,斩杀了兴风作浪的恶龙,救了沿海数万百姓;他在西域大漠,封印了霍乱一方的沙魔,让大漠恢复了平静;他在南疆密林,铲除了吸食人血的蛊虫,救了无数村寨的村民。
他的名号,传遍了整个大陆,百姓们称他为“姚仙师”,敬他,爱他,却也怕他。
他救人,却从无笑容;他斩妖,从无波澜。
又过了十年。
这一日,天地异象突生。
九天之上,降下万丈金光,一道飞升仙梯,自云端垂落,直通青云之巅。
姚灵均站在仙梯之下,满心的成就感。
金光包裹着他的身躯,洗去他一身的凡尘气息。
一道天音,响彻整个仙界:
“下界修士姚灵均,斩妖除魔,功德无量,以无情道证道,飞升仙界。册封为药师君,掌仙界药道,司众生救赎!”
姚灵均身着药师君的白袍,站在云海仙宫的玉阶上,望着眼前的琼楼玉宇,云海茫茫,心中无限感叹。
他来了。
他终于,来到了新的世界。
可登天那日,姚灵均终于在云海仙宫之中,再次见到了魂牵梦萦数百年的雨师。
可世事弄人,眼前的雨师,竟是女相男身。
雨师容颜清丽如女子,身姿气韵却是男子端方,而那双曾救他于苦难中的眼眸,早已没有半分对他的印象,全然将他视作了仙界一位新晋的陌生仙君。
更让姚灵均心沉如冰的是,雨师竟从凡间带回了一名寻常男子,还低声下气恳请他耗费自身修为,为这凡人疗伤续命。
姚灵均一身冷冽气质,本就因修无情道而淡漠寡言,此刻更是冷眼旁观,看着那凡人男子赖在雨师身边,百般讨好殷勤追求,将雨师的温柔照料尽数收下。
直到那一日,他亲眼看见那凡人男子,在雨师面前拿出了一枚莹润的宝珠。
那正是当年雨师赠予他、他临行前留在师门的信物!
男子还恬不知耻,非常巧合的顶着他幼年的乳名“小竹笋”,将当年雨师庙前的救命之恩、受珠之缘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谎称自己便是当年那个被救的孩童。
积压数百年的思念、期盼,与此刻的震怒、屈辱瞬间爆发。
姚灵均怒极,一剑挥出,磅礴仙力轰然劈下,直接将那凡人男子的居所夷为平地。
此举触怒了雨师。他本就对姚灵均的冷硬孤僻颇有微词,此刻只当他是恃强凌弱、心胸狭隘,当即与他厉声翻脸,冷言相向,自此二人陷入漫长冷战,相见如同陌路。
而那冒名顶替的凡人男子,本就心性贪婪,得雨师照拂后愈发娇纵无理。
为求快速飞升得道,竟暗中勾结合欢宗妖邪,设下迷阵,企图诱骗雨师与其行邪异同修之法,吸取雨师仙元。
这一切,都被一旁冷眼旁观的月老尽收眼底。
月老素来知晓姚灵均数百年的执念与真心,也看清了凡人的伪善与歹心,不忍见有情人被误会阻隔,便主动找到姚灵均,为他筹谋划策,更将珍藏的千年红线赠予他,厉声劝他:“你修无情道,却唯独对他动了心,天命难违,心意难藏,何不借着红线,将百年心事说与他知?”
姚灵均攥着发光的红线,心中翻江倒海,可还未等他鼓起勇气剖白心迹,仙界骤生大变。
雨师齐眉素来随性懒散,疏于职守,竟忘了按时行云布雨、执掌时序,导致下界人间日夜颠倒,阴阳失衡,瘟疫横行,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天条威严,不容徇私。天君震怒,下旨重罚:废去雨师大半仙力,剥去神职,贬入凡尘,历劫受苦,以赎其罪。
天命昭昭,恰逢人间瘟疫肆虐,需仙界仙君下界救赎。
姚灵均身为药师君,当仁不让领受天命,他将月老赠予的千年红线贴身系好,纵身跃下九天,奔赴凡尘。
而那个冒名顶替、利欲熏心的凡人男子,失去雨师庇护后依旧不知悔改,急于求成误入歧途,最终堕入魔道,引动九天雷劫,被雷劈入轮回道,前世虚妄,尽数归零。
云海茫茫,凡尘漫漫,系着千年红线的药师君,终究要在滚滚红尘之中,与他失约百年的雨师,再续一段未了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