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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段酒狂 夜中不能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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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古琴,琴尾留有烧痕,这把古琴一直躺在皇家宝藏的内室陈列之中。听说这把古琴名为焦尾。
百里骞商刚回京城,便向人打听了宿瑶环的平日喜好。探子说瑶环极爱古琴。常常闷在家中创作琴谱。偶尔出门,也是为了寻访京城中的古琴高人,探讨琴曲。
他知道她是官途不顺,把苦闷的情绪都发泄在古琴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向自己的父皇讨要了这把绝世古琴。听说过焦尾古琴的典故,这把古琴的木材取自梧桐木,但是是从烈火中拯救出来的,因为形状合适声音异常,便做成了七弦琴。焦尾因为鹤立鸡群的悦耳音色,和独特的经历制法而出名。
和皇室宝藏中的古琴有很多把,但是百里骞商却选择了颜值不如最上等的九霄云佩,而是这把焦尾。
他听说焦尾琴最原始的主人,放弃了家中诸多的金银财宝,却独独舍不下这把古琴,他敢用自己的性命做赌,于烈火中拯救了这把古琴,费尽心血,一丝不苟,终究把这块梧桐木变成了空谷绝响的盖世古琴。他也因为这把宝琴名扬千古。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骞商自己偷偷一个月里练了几首琴曲,他自学非常勤勉,却又特意不请名师指点,为的就是今日弹给瑶环听,却又表现出完全不懂技巧门外汉的样子。
百里骞商扶了一把琴,问道:“姐姐,我近日对古琴颇有兴趣,自学了一点,听闻瑶环姐姐也是个琴痴,不知在下可否献丑,露一手?”狗狗眼溢满了请求。
瑶环对话题的转向有些意外,却还是默然应允。她早看出了百里骞商怀里抱着的正是绝世名琴焦尾,这把只在古籍图解中看到过的焦尾琴。自小她便是琴痴,在宫中陪伴长公主的十年里,打听到皇室宝藏内室中,藏着数把价值连城的古琴,譬如号钟玉琴、焦尾古琴、世家之琴春雷、九霄环佩和太古遗音等等。
人生或许就是这般不公。一个小皇子的一时兴起就能得到绝世瑶琴,而自己年少出名,在宫中兢兢业业,侍奉皇室十年,却没有资格看那些古琴一眼。如今却这么巧,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终于看到这把绝世古琴的真容。
瑶环轻轻抿嘴微笑,看向百里骞商示意他可以开始奏乐了。
百里骞商得到暗示,做出即将演奏的预备姿势。
瑶环看着他抚琴的动作,曲调未有声,姿势却已经错了,果然这个小皇子是个门外汉,但是瑶环并没有在口头上打断他。
弦声奏响,瑶环听了起调,便知道这是一曲《酒狂》。
《酒狂》是一位官途不顺的隐士所做的琴曲。“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从这位隐士所做的曲子中,可以感受到,他对当时执政的不满,和对自己怀才不遇的忧愤。
可以说百里骞商还是做了很多的功课的。对于一个毫无技巧的古琴热爱者来说,一首曲子能够在不看琴谱的前提下,没有任何记忆乐谱上的错误,并且非常熟练地演奏出来,可以说是很难得的勤勉古琴初学者了,态度可见一斑。
但是,瑶环却很疑惑,按理说出生便是皇子的百里骞商,这首曲子本身想要诉说的官途不顺的情感,和他贵为皇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生经历根本不可能产生共鸣。
那么,他为何要选这样一首曲子?
很快,曲调进入高朝部分,瑶环心中的疑惑便消除了。
因为他听出了骞商融入琴曲的感情。
他的心绪并不稳定,似乎心中对某件事怀有深深的担忧和关心,却又克制着。正是这种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压抑情感,使他表现出弹得很乱的状态。
一曲完毕,百里骞商偷偷的看了一眼瑶环。他害怕她又露出那种鄙夷的眼神,那个记忆像噩梦一样。
瑶环感知到了他的不安,在曲子结束之后,朝着他笑笑,轻轻的拍了拍手。
百里骞商看到她这个反应,心有余悸地悄悄舒了口气。
“瑶环姐姐,你觉得我弹的怎么样?”他低下头去,“是不是节奏表现得不够好?”
瑶环并肩和他坐在一起,忍不住捋了一把他的小脑袋,给他鼓气说,“古琴节奏处理上比较随意,选你喜欢的琴谱就好了。”
骞商附和,因为被摸了头发,他有一点点敏感,整个人突然有点懵懵懂懂,从来都没有想过瑶环会主动触碰他的脑袋,忍不住撒娇说,“我用左手弹了几分钟,感觉手腕好酸呀。”
瑶环点头默认,“有些技巧还是需要有师父教的,你刚刚姿势就不对。你按住弦,换成借助臂力发力的话,手腕就不会酸了。”
百里骞商,听话的照着他的方法,臂膀用力,试了一番。
“这就对了。”瑶环鼓励着。
百里骞商不服输地撅撅嘴,不依不饶地求知:“为什么我的泛音弹奏,发出的声音有些闷啊?”
“轮值确实稍稍欠缺。”瑶环肯定了他的疑问,“首先左手触弦徽位必须准确,如果按的地方稍稍偏移,就会影响声音了。”
瑶环担心自己说这种专业术语,对他来说比较深奥,本能说着说着,用手附在了骞商的手上,指导他拨正手指的摆放位置。
骞商却因为这微妙的手势,脸色泛红。
瑶环没有注意到他有了别的反应,依然一本正经继续讲解:“其次,左手触弦要快且轻。”说着奏了一个调调作为示范。
百里骞商跟着瑶环的引导,照葫芦画瓢,摆了一个像样的姿势。
瑶环见之颔首,“当然,还有一点需要注意,左右手记得配合恰当。”
百里骞商脸上的潮红未退,终于被瑶环逮了个正着。
瑶环以为,他是被自己严肃的训学弄得有些紧张,便安慰说,“不用太过紧张。心态放松,手指也跟着放松,把我上面说的这三点都掌握做到,这样就会发出理想的泛音了。”
百里骞商,一步一趋地照样子演奏了一番。
瑶环首肯,“还不错,言传不如身教,我也给你演奏一遍,我理解的《酒狂》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
百里骞商乖乖退位,撤到一边,一脸乖顺又期待地看着瑶环,示意姐姐你可以随时开始。
瑶环长眉微敛,指尖拨动,如云流水。
琴声,悠扬。
瑶环弹得忘我,或许是绝世古琴,弥足珍贵,更是称手。又或许是《酒狂》这首曲子,让她有所共鸣。因为官场失败,朝政昏庸黑暗,瑶环深感与世不合。
高朝迭起,竟然也让百里骞商读懂了她的思绪,此曲描绘馄饨,朦胧的情态,以此发泄内心积郁已久的不平之气。
不知为何,百里骞商竟落泪了。
曲罢,瑶环收声。却看到旁边的小皇子已经眼中含泪哭的梨花带雨,凄怜的美感。
瑶环略感惊讶,又觉得幸福,她没有想过百里骞商听了她的曲子会流泪。
除了墨阳,她还不曾遇到听了她的曲子,有如此激烈的情绪的人。不对,甚至连墨阳,都不曾有这样为她流泪的经历。
瑶环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那边的百里骞商倒是先发了声,嗫嚅着说:“姐姐弹的琴太美了呢,我自己留了眼泪,竟也没有察觉到呢。”
瑶环礼貌的回夸起来:“你学古琴很有天赋。”
“是嘛,那我可以拜瑶环姐姐为师嘛?我不喜欢琴部的那些老先生,我喜欢像瑶环一样漂亮的小姐姐。”骞商调皮的眨了眨眼。
“咦?”瑶环有些诧异,他不曾收过徒想到他态度很好,又有天赋,最重要的是此情此景,她无法拒绝。
瑶环微微颔首,算是答应收了他为徒。
瑶环撇了一眼他的手指,“右手能留指甲,但是左手不可以。右手拨弦,指甲和肉都需要,指甲声音太脆,纯肉声音太闷。左手是按弦的,所以不能留。”瑶环摆出一幅为师授学的姿态。
百里骞商惊喜极了,他本以为要还会理所当然的拒绝,却不成想轻轻松松和瑶环有了这样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师徒关系,“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他感觉自己好像活在梦里,不敢置信,又甜甜的唤了一句师傅,这才安心的笑了。
人生需要仪式感。瑶环顺着他给的台阶,轻轻抬手说:“徒儿快快请起。”
他想让气氛变得喜悦一些,自嘲着说:“师父弹的是《酒狂》,我弹的是掺了水的假酒。”
瑶环被他这番自嘲给逗笑了,眼光看向骞商,两人相视一笑,好不默契。
“师父,作为赠礼,徒儿可不可以,请你收下这份焦尾古琴作为礼物?”他眼神炽烈而又清澈,十分真诚。
瑶环吃了一惊,她当然无法拒绝这样一份求而不得的厚礼。却又感到这样一把绝世宝琴在皇室眼里,不也只是个可以随意赠送的玩物?
骞商不知她心中所想,锦上添花般的讨好,“其实,我读懂了瑶环姐姐心底最深处的愿望。不如,你跟着我,我也可以,助你平步青云?”
瑶环神色一凛,谈到涉及投靠政党这种正事,她不由得严肃起来。
虽然骞商如今也算半个朋友,但毕竟是皇室血脉,受他扶持自然也理应归顺他的政治阵营。
她虽然琴法上有些学识,和他交流做个朋友也算聊天敞得开,但还不至于为了一点官途顺当,轻易投靠任何党派。要不之前,她也不会直接拒绝长公主的请求。
一码归一码,瑶环这个还拎得清,她云淡风轻地笑道:“天下贤才众多,皇子殿下听了一首琴曲,便要慷慨地赏我一个大官做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