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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欢.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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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贰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傍晚,同学们陆续走向用铁皮和茅草建成的“校舍”。联大校舍由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设计,由于战争期间物价飞涨,经费有限,只能改成铁皮和茅草的屋顶。
穿着粗布麻衣的学生和破铜烂铁造成的房屋,从远处看,这也是联大一道独特的风景。
清婉躺在硬梆梆的床上,呆望着头顶破烂的瓦片。想着战争何时才能结束,中国何时才能崛起,又想着明日钱钟书先生要讲《荷马史诗》…最后的最后,脑海里只剩下顾城昀那双露在雨中的手。
教室里的人格外多,熙熙攘攘一层又一层。清婉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来占个好位子。钱先生夹着一本《荷马史诗》便直接往学生中心来了。他举止坦荡,深色大方站在讲台上如同唠家常一般讲着名著。底下的学生也都如痴如醉的听着。
可怜清婉这瘦弱的身板,只能被越挤越远,眼看着要出了这扇门。“呵,纪清婉”一声低笑响起,好像还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名字。
“纪清婉,这里。在你身后。”清婉僵硬的扭过身子,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深邃漆黑的眼里。眼里有自己被挤的变形的身影,还有几分快要溢出的笑意,是顾城昀。
此情此景,清婉却突然想起辛弃疾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明明这般不合时宜,可望一眼他那清俊的脸,却又过分的合适,不容置疑。
清婉不愿再看那双望着自己发笑的眼睛,撇过头,问道:“顾先生也喜欢外国名著吗?您怎么也来听钱先生讲诗?”
“嗯,还好,其实我是个红楼迷。”顾城昀浅笑。
“哦,是吗?我也是!比之《荷马史诗》,我更喜欢听刘先生讲解《红楼》。”清婉有些惊奇,不过一想到初见时他穿了一身青衣大褂,一副老腐朽的装扮,便也觉得没什么奇怪了。
顾城昀望着她“我差点忘了,你是胡先生的得意子弟,想也是研究这方面学问的。”他神色有些歉意,笑着说:“倒是我疏忽了,抱歉。”
清婉想他这个人总是这样,礼节想是永远也忘不了的,过度客气的让人生气。好似和他的关系只能到这一步,温和的背后确是一道道冷漠的线,不论分毫都卡的明明白白,再进一步也不行。
但越是这样,清婉越是想要看看在界限外的他是什么样子。
1938年5月29日,中国空军向日本空投传单,6月12日安庆沦陷,武汉会战拉开帷幕。
刺耳的警报声在校园中响起,讲台上的钱先生大骂了一声“该死!”遂即呼吁学生们迅速逃离进入防空洞,日军来袭。
头顶上盘旋了几架飞机,围绕着校园,翁翁转个不停。周围是师生们迅速撤离的身影,熙熙攘攘个不停,混乱的场合卷起一阵阵风沙,直往人眼睛里去。
耳边似乎还听见刘文典先生的怒骂“哎,我的《庄子》可千万别给丢了,这就是我的命!该死的日军!”又好像听见顾城昀劝阻刘先生“子弹无眼,您老还是先保重身体要紧,学问可以缓一缓再做。”
“你小子懂什么?陈寅恪跑是为了保存国粹,我跑是为了保存《庄子》;学生跑是为了保存文化火种,可你这个该死的,什么用都没有…… ”
顾城昀仍然好脾气的劝他,“您说的是,为了祖国的希望和传承,您老更应该保重身体,不然这些学生指望谁给他们讲《红楼》”他稳稳的扶着刘先生往前去。
联大师生们全部聚集在防空洞里,先生们的怀里都揣着自己的学术研究报告,这是比命还要重要的东
西。
清婉靠在墙上,往外望去。一夕之间,曾经充满书香卷气的联大入目只剩一片硝烟,满目苍痍,令人唏嘘。
“害怕的话就别看。”顾城昀站在一旁,把一片狼藉的校园尽收眼底。
“您说,战争何时才会结束?家国何时太平?”清婉怔怔的问。
“就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共产党已经奋战在第一线 ,武汉会战已经拉开了序幕。”顾城昀肯定的回答。
洞外是刺耳的轰鸣声,洞内是激情昂扬的歌声“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全校师生们大声的唱着,似要通过歌声狠狠宣泄压抑已久的情绪。家仇国恨,满怀萧索,心有千金志却郁郁不得发。
纪清婉望见顾城昀清俊的脸有些泛红,眼眶有些湿润。
他既是三尺讲台上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又是满目苍痍中傲骨铮铮的热血青年。
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在这风雨飘荡的民国里,山河故人如梦,似你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