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一等闲客

1、相见欢.壹

　　相见欢.壹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1938年5月4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正式开课。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铃声突然响了，同学们迅速回椅子上坐好。有些胆大的女学生们小声议论了起来，更有甚者偷偷从窗户向外张望。
　　她知道那些人在议论什么，纪清婉望着有些斑驳的课桌出神。新来的国学先生姓顾，据说出生于金陵望族，不久前刚从英国留学归来。
　　不过引入议论的不是他的身世，而是他文人的身份。许是南方人的缘故，他的文章大多浪漫多情，自有一股江南柔情似水的韵味，引人流连。格外受女孩子的追捧，在文坛也是赫赫有名。

　　雨停了。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击落在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想必是那位姓顾的先生了。 来人携着一阵寒风入门，利落的短发有些湿润，怀里紧紧抱着一踏书，青色的大褂上也沾染了点点雨迹，脚上一双极其普通的布鞋也未能幸免。
　　他走上讲台，放下书本，拾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顾城昀。字迹飘逸，笔锋有力，想是练过书法的。
　　转过身来，用目光往台下巡视了一圈，温声道：“我叫顾城昀，大家可以叫我顾先生”轻笑一声说“当然也可以直接叫我顾城昀”面容清俊，眉目英挺，身姿硬朗，言罢不少女同学直接羞红了脸。
　　纪清婉仔细的看了他一眼，这位国学先生倒是有趣，本以为是个西装革履的留洋学子，不想是位温和儒雅的文人学者。
　　顾城昀翻了翻书本，就扔在了一旁，直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
　　“现在正是抗战时期，我不想大家只能学到局限于课本的东西，从今往后上我的课，不用带书，只带上纸笔”他停顿了一下“当然还要带上你们自己。”
　　台下顿时哄声大笑，他也笑了，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使他整个面庞看起来更加柔和，平易近人。
　　纪清婉怔怔的望着他，他脾气这么好，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他的妻子一定很幸福，不知为何突然这么想到。

　　顾城昀的课并不像他本人看起来那么古板，他好像很懂学生们的心思。即使是古代历史这样繁杂冗长的课程，从他的描述中总能变得生动形象引人入胜。
　　课堂氛围格外的好，看着激情高涨的同学们，嗯，顾城昀绝对是最受学生欢迎的先生跑不了。只是不知道朱先生若是看见了眼前这一幕会做何感受，纪清婉有些揶揄的想。
　　“顾先生，对于中国现在的情形你有什么看法？”一名男同学突然问到，原本的热闹随之消失殆尽，整个教室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中国是一头雄狮，只不过如今陷入困境，雄狮暂时昏睡罢了，抗日战争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我华夏数以万计的大好儿女也为之浴血奋战，你们亦是祖国的希望，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同学们都被他慷慨激昂的言语给震住了，台上的顾城昀情绪高昂，面颊泛红。
　　这一刻的他实在不像刚刚倪倪而谈的大学老师，而是一位对于祖国满怀热血的爱国青年。瞬间整个教室都沸腾了。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同学们激烈的附和着。
　　这一刻，大家都忘记了被战争所包围的恐惧，有的只是青年们想要抛头颅，洒热血的壮志豪情！即便多年以后，纪清婉还是难以忘却那时的顾城昀带给她多大的震撼。
　　下课铃响起了，顾城昀的第一堂课在同学们斗志昂扬的心情下结束。他拿起书本，微微一颔首，缓缓走出了教室。

　　先生们办公的地方很热闹，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似是在争论着什么。纪清婉拿着中午胡先生让她修改的文章站在门前，颇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进去。
　　“是谁在外面？进来吧”一阵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往里探去，是上午才见过的顾城昀。“顾先生”清婉看了他一眼，低低的叫道。
　　“哈，是清婉啊，进来吧，是给我送中午让你修改的文章？效率很高嘛。”清婉羞涩的笑了一笑不搭话。
　　“城昀，这是我的得意学生纪清婉，别看年纪小，学问可是深的哟，和你有些像，真是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啊！”胡先生笑着把清婉介绍给顾城昀。
　　“现在的青年确实人才辈出，不可小觑，我今天也紧张的不行，害怕干站一节课，幸好学生们给我面子。”顾城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那那么自然却又比旁人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茶水润过他的唇留下一抹隐隐的红，一个吞咽的动作都有些勾人的味道，引人注目。
　　听着他的话，清婉心想他一定是哄人的，他那通身的气质和流露的感情才不是紧张了，更像是有感而发。

　　“纪清婉”低沉的男生从上方响起“嗯？”清婉回过神来，望着他。“刚才叫你几遍也没反应”见这丫头呆呆的，顾城昀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听胡先生举荐你，我想以后我的课就麻烦你多费心，替我跑跑腿，方便吗？”这话多动听，明明很小一件事他却总是注意礼节，让人舒服。
　　“以后顾先生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又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想他这样的人怎会愿意麻烦别人？
　　“好，那就麻烦了。”顾城昀微笑道。

　　清婉拿着文稿，走在路上，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顾城昀 。
　　他好像永远都是一副样子，永远注意礼节，永远温和儒雅，永远都是完美的让人挑不出错处。就像个神仙一样不沾烟火，不理世俗 ，活在距我们以外的世界。

　　清婉拿着被顾城昀批改过的作文分发给同学们。昨天下午才送过去的，今天一早已批改好。
　　他甚至用毛笔誊抄了相关资料给同学们做思路，不得不说顾城昀的确是位对学生负责的先生。
　　战争期间，钢笔属于稀缺物资。看着苍劲有力的墨迹，几乎可以想象他昨晚是怎样在案桌前熬了一夜。

　　今日依旧是个雨天，当顾城昀冒雨而来，同学们急切的问起今天要讲些什么时，他望了望有些阴沉的天。
　　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静坐听雨。同学们都愣了。他走出门外，伸手任由雨滴落在他的指尖，掉落在地，打出一声清脆的响。一声又一声，煞是好听。
　　原本青筋裸露的手，此时沾上雨滴，在这阴雨天里别具一番风景。看着眼前如诗如画的一幕，清婉想昆明今年的夏季比以往任何地方都要舒服，令人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