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生记》素封逍遥

5、顶梁燕 梦

　　梦得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同叔词云：“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燕于古人，颇为可亲。然至今日，不可多言矣。
　　幼时幸居乡村，得缘相伴。时居外家，房多木构。大门约仞二，推门两开。中有一厅，左右各得居室。厅上隔一板墙，与大门对。香火橱、神像、木主、俎豆皆在焉。板墙侧开二门，可入厅后，有灶台、水缸、屠板之属。厅顶为大横梁，中钉一铁片鸟台，样殊古朴。自有识来，即巢燕其上。晨出夜归，春来冬去。每晨开门放燕，入夜待燕阖门，其乐也融融。
　　农忙时日，外祖父母皆入田中，余独守家晒谷备雨。俄而无事。遂与友爬之二楼，以棍弄雏，欲捉之。雏尚幼，仅能滑翔。左右驱逐，终为吾制。捉之屋后池前，剪去其羽。日渐暝，计祖母将归，始惧之。以竿网鸟，欲置还巢。然中数坠地，燕雏亦目闭晕绝，似无得生。此后，日日惧怕，恐其腐朽于巢，燕或去不还。翌年春，燕如前归，心稍定之。
　　友人与吾，或以弹弓，或以黏竿，捉弄家燕，视作寻常。然长辈屡告禁之，终不敢害，相安如家蓄。常落粪厅上，悬小板隔之。一家得燕，盖有荣焉。
　　日月逾迈，春秋代序，万物更迭。乡村木架老屋为洋房别墅所代，光鲜净洁，不容它处。鼠尽灭，虫全绝。闭门谢燕，告居别处。或阳台顶角，尚令燕居。吾家亦时来飞燕，徘徊厅中。父母令驱去，以其多粪肮脏故也。虽其有意，吾留不得，颇憾之。遂忧天下富乐，无留燕所，终非善事。其族将归何处，吾不得知。春燕来归，是非旧识，亦无从知矣。后人无福，亦不得亲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