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石亓

4、第 4 章

　　叶饶穿着一身姑且还算是衣服的破布坐在石子上。前几日被爸爸殴打留下的伤还没好，今天又被张强那些初中生打了一顿，连衣服也被撕了。
　　他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水中的倒影，额角有结了痂的伤疤，嘴角也肿了，头发乱糟糟的，啊，和乞丐没什么区别吧，可能乞丐比自己还好一点？叶饶胡乱的想着。伸出手拨了拨挡住眼睛的头发，露出了一直掩在乱发下的眼睛，很亮的眼睛，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像是被初丢入丛林中的小兽，带着对这个未知的世界的警觉。
　　他在脚边随意捡了个石子，对着水中的倒影砸去，打碎了一圈细碎涟漪。他一直明白自己长得好看，特别是一双眼睛，因为从小就有人说他是小姑娘，还有好多哥哥叔叔看到他的眼睛就会露出很丑陋的笑容，然后强行扒掉他的衣服，却在发现他是个男的之后，将光着身子的他拳打脚踢一番，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长得这么漂亮，哪晓得是个带把的，呸！晦气！”
　　一开始他还会哭着把自己抱住，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男孩子就要被打吗，男孩子不能做他们想做的事吗。后来，他看到爸爸把女人带回来的时候，他躲在角落里，看着床上的两个人，他突然明白了，男孩子，好像不可以这样。
　　他这时候会突然怨恨自己为什么生了一个这样的身体，要是他是个女生，是不是那些人就不会打他了，是不是他就能也和那个女的一样，和爸爸一起睡在床上了，而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会不会被揍一顿，每天窝在潮湿的角落里，穿着破烂衣服，和老鼠一样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叶饶挪到水边，弯下身子去掬水，扑到脸上，将脸上的血和灰冲洗干净，然后将身上也简单地洗了一下。晃动着的水，将他的影子荡的模糊不清，他看了一会，将头发放下来遮住眼睛，然后闭上眼睛躺了下来。
　　身下全是石子，其实并不舒服，但是比在家里蜷着睡舒服多了。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晒了一天的石子传到身上的温度，还有不时吹过来的暖暖的风，耳边是水声伴着树叶声，鸟鸣和着虫声。
　　他想，要是能就这样死了也是好的，了能总比在家里天天挨打好得多。
　　但是，不行，他还想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外面的世界与这里的世界不同。因为他在小卖铺看到的电视里的世界和他现在的世界完全不一样，那是一个充满阳光没有殴打的世界，他想去看看电视里的那个世界。所以要是就这样自己放弃了自己，那就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活着的话，一切都还有希望，不是吗？
　　啊，那就活着吧，拖着这样一幅让人怨恨的身子，像老鼠一样的活着吧，活在没有阳光的地底，用自己隐藏的眼看看爸爸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下场，看看张强那些人能有什么样的未来，就算自己是烂泥一样的人，也不能在这些人还好好的活着的时候，自己却已经变成了爬满蛆虫的腐肉。
　　他不允许自己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他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被这个世界抛弃。
　　他不允许自己就这样像个老鼠一样，未见阳光就被黑暗吞噬。
　　他想，自己的未来，应该是一个人的未来，是和电视里一样没有殴打与咒骂，也没有那些恶心的人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的未来。
　　“啊~”叶饶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伸了个懒腰。
　　把胳膊驾到自己的眼睛上，他喜欢这样一个人的时候，这个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让自己堕入自己的想象中，这些支撑着他还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想象中。
　　耳边虫鸣不息，夹杂了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脚步声？
　　叶饶一个激灵坐起来，有人来了。
　　虽然身上的伤在坐起来的时候被牵扯到了，又撕破了，但是他还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旁边的树林跑去，不能让人发现他在这里，不然再被揍一顿，他真的不能保证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就在他即将消失在河边的石头滩的时候，那个走过来的人对着他跑了过来：“喂！”
　　叶饶听到这声喊叫，心脏都停了一刻，用上最大的力气想加速，但是身上的伤拉住了他的双腿，还没跑出五十米，他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双有力的手拽住了。
　　完了。
　　这是叶饶此时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