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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他被抬到担 ...

  •   第十章·乐园残响

      “现在还在进行训练?”我随口问了句,忽然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这句话和盛家盈那天的扫兴之语似乎也差不多。

      “每周都有固定训练时间,”越海在我旁边坐下来,“校篮球队招新已经结束,过一段时间新的首发阵容磨合完毕,大四的就可以光荣退休了。”

      “圣诞节打算怎么过?”

      “一笑而过。”我答复后,突兀地想起盛家盈对我的评价,决定虚心请教一下我旁边这位男同学,“老实说,你觉得我阴沉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把脸凑近,气息直欲触及我的脸颊。他仔细端详着我,专注的目光让我控制不住地移开视线。

      “我觉得很好啊。”我听见他爽朗地说。

      “哦,谢谢。”我朝他挥了挥手,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他连忙扣住我的手腕,“我还没说完呢。”

      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但我觉得你还需要表现得更加开朗一些,比如,多和同学参加娱乐活动。”

      “好啊,我这就和室友出去逛街。”我斜睨着他。

      “不兜圈子了,”他无奈地说,“平安夜一起出去玩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好啊。”我异常爽快地答应了,“去游乐园。”

      ···

      “我原以为你又会说什么不过洋节之类的托词,还事先准备了一箩筐说服你的话。”裹挟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踏进园区的时候,他仍不可思议地嘀咕着。

      “我只是懒得出来。”我耸耸肩。

      “才怪咧,你不是才从青海回来嘛,证据都还在青春广场上挂着!”

      “你还有这个闲心找到我的名字?”我挑挑眉反问道。上个月学院举办摄影展,获奖作品展示在青春广场上。

      “只是偶然看到的。”听起来底气不是很足,毕竟用显微镜都不一定能从越海这个钢铁直男身上找到欣赏艺术的文艺细胞。

      游乐园的步道飘飞着无数七彩泡泡,绿地上放置着一棵棵结满礼物盒的巨型圣诞树,咧嘴狞笑的鲨鱼塑像也很有节日气息地系了一个可爱的大红蝴蝶结。情侣成双成对出没在我俩身侧,依偎在一起有说有笑,更衬得彼此隔有半米距离的我们气氛古怪。

      我为自己大冷天跑出来凑热闹的决定感到一丝姗姗来迟的迷惑,不过却谈不上什么后悔,反而有种冲破某种束缚般的畅快感。

      说起来,最近总是做出一些反常的冲动行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排队两小时,游玩两分钟。玩(排)完两个项目已经是午后,我们坐在湖畔的阳伞下伴着凉风分享完一大盒披萨。越海递给我一杯蒸腾着热气的巧克力,我拢在手心汲取温暖。

      “我们试试那个怎么样?”他指了指不远处线条清奇的轨道,过山车满载着人呼啸而过,尖叫声震耳欲聋。

      “开玩笑的吧!”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开玩笑般地真被越海拉进了队伍。然而随着轰隆声的不断逼近,我原本无所谓的心态逐渐失衡。

      他注意到我开始破裂的淡定面具,温言道:“别担心啦,我也是第一次玩。”

      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么说,你和女孩儿逛游乐园的时候没有拉着人家玩这么刺激的项目咯?”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郑重声明,我从来没有和别的女生在游乐园约会。”

      他咬词清晰地强调了“别、的”两个字,我却无暇关注,立刻反驳道:“怎么没有,高二快放暑假的时候,你和——”

      未说出口的话湮没于风中。喧哗一股脑地灌进我们之间的静默,像摩西离开埃及后合拢的红海。

      这突如其来的恼怒究竟所为何来?我有些懊悔地想要转过身,却被越海的双手按住肩膀,拉近他的身前。

      “没有。”他专注地看着我,眼神里藏着情绪,“我没有邀请她去。”

      ···

      夏季潮湿的空气氤氲着水汽,闷得让人心里发慌。百无聊赖的越海收拾好书包先行撤退,在教学楼下遇见了等候已久的郁唯。

      路过体育场,他一眼就发现了洗手池边的许凡,不长不短的头发扎成一个毫无少女感的低马尾。她穿着土不拉几的蓝色运动裤,短袖衫上的哆啦A梦印花洗得泛白。

      想到她昨天冷淡的拒绝,心里发堵的感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可能是天气原因吧。越海扯了扯领口,然后被有点不耐烦的郁唯一把拉住胳膊快步走开。

      ···

      “我和她一直在外面到处闲逛。她给家里说周五临时安排了晚自习,司机到时候再来接她。其实也没有很晚,我送她回学校,然后……你也知道的。”他说完后嘴唇紧抿。

      工作人员从后往前依次检查安全锁扣是否锁紧。作为第一次体验过山车的游客,我们有幸坐在了第一排的绝景位置。

      “嘟、嘟、嘟”的倒计时声无起伏地响起,无形的压力像巨人一样踏着一声比一声沉重的脚步向我逼近。

      伴随着擂鼓般的心跳,列车载着我们以陡峭的角度缓缓上升到半空停滞。暴风雨的预兆。

      “你知道吗,躺在担架床上的感觉其实很像坐过山车。”他低声说,在这风都似乎缄默了的数秒之中有如惊雷。

      我瞪大了眼睛。

      下一瞬间,列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地面俯冲。

      在漫天飞来的惊声尖叫里,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列车沿着莫比乌斯环似的轨道翻转着忽高忽低疾速行进,劲风从脸颊耳畔刀锋般向后刮过。在这交错了上升与下降、前进与后退的空间移动中,我手背上传递来的力量,蛮横又执着地把我拽进回忆的漩涡。

      ···

      酝酿了一整日的天空终于肯大发慈悲地降下丝丝缕缕的雨来,远方隐隐有雷动。残阳渐隐,我扛着装了不少大块头书本的行李包奔跑过校园的步道,却没有在校门口看见有车辆停靠。涌向连接江北与渝中的大桥的车流移动缓慢,身着制服的交警围在远处。警示灯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红色光芒。

      铃声适时响了起来,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临时停靠在邻街。雷鸣滞重地挪动过来,强风鼓动着我的短袖,带来阵阵凉意。我跑向路边的甬道,打算抄个近路。

      老城的小巷歪歪扭扭、爬坡上坎,我撑住下坡前拐角处的墙壁喘息片刻,肩膀突然被转弯的来人迎面猛撞了一下。那人狂奔而去,我没来得及转头怒视这个无礼之徒,就被难以言喻的撕裂声和沉闷的痛呼紧捏住心神。

      我探头一瞥,一个熟悉的身影颓然跌落在地,红色的液体喷泉般涌出,顺着坡道向下蔓延。他面前戴着兜帽的人后退两步,手上的匕首一点一点往下滴着什么,啪嗒、啪嗒,把我的视网膜都染成血色。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没有给大脑留出哪怕一秒的思考时间。我几步上前抡着大包狠狠地砸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他踉跄了几步一脚踏空摔下台阶,撞到电线杆后栽倒在地。

      我扑在越海身前。黯淡的灯光下一切都无比清晰,蓝色的运动裤在湿滑的路面上蹭到了泥,墙壁的小广告被涂鸦上意味不明的图案,唯有眼前的人形始终模糊不清、无法聚焦。

      这一次雷声炸响在耳畔。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纷至沓来,我的意识却逐渐被抽离身躯。在有如电影渐进渐出的间隙里,前后章节的夹缝间,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惨叫,作为这场闹剧的生硬转折。

      ···

      很奇怪。越海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混乱的头脑里想的不是那个因纠缠郁唯之前被他揍过现在又捅了他一刀的兜帽男,不是那人掏出匕首时狰狞可怖的表情,也不是甩开自己的胳膊果断离开的郁唯,而是未能成行的游乐园、哭得涕泗横流的许凡和她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眸中映照出的可笑的他自己。

      在剧痛带来的眩晕里,他的所见所闻和所思所想交织成诡谲离奇的画面,蒙太奇般地闪烁着,在他眼前呼啸而过。

      他从救护车被抬到担架床上快速滑行,过山车载着他咆哮着前进。
      雷电钝钝作响,游乐装置与轨道摩擦出刺耳的轰鸣。
      耳畔不断传来惊叫和疾呼,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担架床在下个转角被推进一个明亮到眩目的房间,他乘坐的过山车高速过弯后缓缓停下,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下厚重的帘幕。

      剩下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过山车驶进站台。
      重归平静的空气里仍然弥漫着回忆的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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