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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ct.01 ...

  •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Part.01

      善安从Mallorca飞回大陆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她对席睿说你要是再参加什么“王后杯”,我绝对会拆了你那艘破帆船,“I was pretty serious in what I said.”事实上,席睿回来也正是为了参加这个海滨城市举办的无动力帆船赛。

      “It's you,Ann!”

      “别对我说英文,自从我去英格兰,我就被它逼疯了。”善安跺了跺脚,大有要将Fratelli Rossetti的楔形跟跺烂的意味。她故意忽略掉小白身边的梁骏逸,“这热死人的天气你居然会从美女如云的加州海滩回来,真想不通那破船有什么好玩的,晒死我了。”

      眼看善安就要开始发牢骚了,小白一句“哎呀,美女”就闪得无影无踪。从善安见到梁骏逸开始就觉得尴尬,只好无话找话与小白寒暄,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难怪小白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只剩他们俩了,梁骏逸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愿,善安这样刻意走开倒有些小气了。

      她装得平时一副痞样,拉了拉他的西装,“大哥,混得不错啊,有模有样气派着呢。我让你去当个人肉ATM机你还真去当了啊。”梁骏逸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就是他这样微微地斜了身子,善安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她凑近他肩膀,夸张地抽抽鼻子,“Tabarome Millesime by Creed,丘吉尔的最爱。完了,大哥,你彻底堕落了,你说要分手时怎么说来着的,最讨厌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大哥,你怎么能这样搞双重标准,这是不公平且不人道的!”

      阳光像熔岩似的流下来,将世界揉成一个亮堂堂的颜色,善安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嘶嘶”地冒着热气。梁骏逸比他们相识的时候要成熟了许多,眉目间有了冷清与坚毅,五官柔和的线条被时间雕塑得硬朗,依旧十分精致。透过遮住了半面脸的墨镜,他在她眼里映出小小的身影,不是如今这个内敛的狡猾商人,而是曾经的那个少年。

      Chris来叫她正好让她找到一个可以离开这里的理由。

      梁骏逸看着她的背影横冲直撞,那么多年过去了,她永远不会长大,时间对于她来说,是静止的。

      “Chris,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一下,我去Mallorca带了Frederic Malle的Une Rose吗?”

      “你身上还是她家的Lys Mediterranee啊,干嘛,今年流行混搭?”Chris提着席睿的一个大包包,显然不太高兴。

      “我要EDP。”

      “这么早就补香不太像你耶。”Chris化身《壹周刊》首席狗仔,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问,“才来多久,就艳遇了?”

      善安指着梁骏逸,说:“为了气死一个老朋友。”

      “什么人?”

      “就是曾经嫌我身上香水味太重而把我踹了的男人,看我今天不全身洒上香水气死他。对了,还是Kelly小马车的香精好了,这个杀伤力才大,蚊虫无踪。”

      “也许全身倒满红酒会更有情趣。”Chris耸耸肩,表示对陈年旧事毫无兴趣。“除非你们俩今天晚上干柴烈火了,否则这剧本很难卖到一个好价啊。”

      “行啊,连干柴烈火都会用了,祖国没白养你!”

      话正说着,一伙西装笔挺人模狗样的男人拥簇着林文正从车上下来。林文正也老了,头发染得再黑也无法掩饰渐高的发际线,腆着一个油乎乎的大肚子笑吟吟地往会馆里来。

      “他成佛了,弥勒佛。”善安从硕大的手袋里翻出一盒糖,在Chris眼前摇了摇,“想吃吧,我就不给你!”气得Chris两眼一黑,“我哪里有说我想吃?”“你的眼神。”

      林文正进来之后一群年轻的“菁英”们立刻迎了上去。“哇耶耶,你看那架势,我这个当女儿的都比不上他们孝顺。”一颗黑莓味的糖被舌头在两边磨牙之间扫来扫去,像电话里电流的声音一般“滋滋”地响。

      “为了证明你才是他的正牌千金,你应该扑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嚷嚷,‘Daddy,I came back,surprise!’”席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戏谑的声音吓了善安一跳。

      善安退后一步与他并肩,“那样的scene太具有dramaticism,考虑到我老爹的心脏承受能力,还是算了。”说着她还探头往外面看了看,“还好,我早跟他说了,要是他再用那辆土翻了天的大奔,我就和他断绝父女关系!”

      “It's hard to believe that you didn't think of your pocket money before saying that.”

      善安迷茫地仰头望着上面巨大的水晶吊灯,长长地叹一口,深沉地说:“年少轻狂时候啊……话说现在就算他开一辆桑塔纳2000来,我也绝不那样说。现实总是那样残酷地打击我这颗年轻的心!”

      席睿终于理解露露说的“只要能让林善安停止她文艺地抒情,让我给她买十双Christian Louboutin都是愿意的”。

      林文正的目光终于穿越了层层的人群落到了善安身上,然后……他向善安走过来。善安身子往后仰了一个小角度,用席睿的肩膀挡住自己的嘴巴,小声说:“不是弥勒佛,是依多波曼大将军!”

      善安眼尖,一眼就看见林文正身边的小姑娘,挽着一个精致的Pochette包,粉妆很白,就像是为了遮住脸色的黑而用白了一号粉底,还是一层一层地往上糊,粉刷墙壁似的。明明目测年龄不超过善安,偏偏要把眼妆化得更四十岁少妇一样吓人,深得近乎成了黑的紫一点点向眼皮外辐射,金色的眼线在眼尾开始上挑。用露露的话来说就是“小三妆,标准的小三妆”,可惜露露今日没到,错失了围观活生生的小三的大好机会。她应该拍下来,善安一边想着,一边就走到了林文正身边。

      她十分诧异地惊叫一声:“Runway Dior Jazzclub Medium Flapped Bag!”她夸张而流利地读完了长长一串单词,毫不顾忌地拉起林文正身边的小姑娘手里的包包,翻来覆去地欣赏。“上次我去Milano找我娘,恰巧碰到这款在on sale,”她要重了最后那个词组的发音,“我想买,不过娘说暴发户,比如像我老爸,都喜欢把自己全身上下整成Dior,so,”她一拍大腿一摊手,满脸无辜,“不过好在Judith Leiber四十五周年有推出纪念版。阿姨啊,我给你推荐今年Tod's的新款哦,连布吕尼都背呢,多衬年轻。”

      一番话说得人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话才说完,就看见那小姑娘黑了脸,尴尬地杵在一边。善安瞪着大眼睛盯着那个女人,嘴角讥讽的笑意甚至都不愿意伪装。

      “你和席睿一起来的?”善安没料到梁骏逸就站在父亲身后。

      善安突然对众人可笑的表情没了兴趣,意兴阑珊地答:“是啦,被资本家奴役。”

      “他是你男朋友?”

      善安拍拍他的肩膀,“你的眼光还是这么犀利!”
      ***
      打过招呼之后善安就独自回了酒店。她看了一小节《巫言》,之后就躺在床上,躺了很久,想到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过去,老的黑白电影一般,一帧一帧的画面被放慢了好几十倍,清晰得可怕。

      她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就这样结束了,两人明明都还很快乐,之间也没有任何裂缝。她不要求他出人头地事业有成,她能吃冰淇淋店里上百块钱一勺的冰淇淋,也能吃三块钱一根的可爱多;她能穿一件高档成衣店里的连衣裙,也能穿衣恋这样的牌子。她甚至极力在他面前避免谈到自己的爱好与朋友,那时候,她连各种各样的聚会都很少参加了。

      她做得够多了,至少她认为自己做得够多了,为了他可笑的自尊她也只能做这么多了。还能怎么办,跟父亲说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要他别再管她?还是登报宣告与父亲脱离父女关系?

      善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说分手,毫不犹豫地。临走的时候,她坐在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上发呆,看着宿舍里面的人进来了又出去,她发了那么久的呆,却终还是等不到他来与她告别。

      “我怎么无聊成这样了?”她翻了一个身,从床上滚起来,歪着脑袋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她打电话叫Chris找人给她做造型,“要是你再敢找一个连Paul&Joe都不认识的人,你就等着自己掏钱付账吧!”。

      造型师很快就到了酒店,也许是受到了Chris的警告甚至威胁,他十分沉默,只有在与造型有关的方面才会开口询问。不知道是不是理念的问题,善安总觉得这位造型师的用色与搭配上相对以前用的几个人都要保守一些,完全没有善安以前招摇的风格。她想同造型师说一声,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太懒了,懒得改变自己,只好靠造型师那双手将自己改头换面,不留一点原先的痕迹。

      她突然发现自己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陷入沉思,那就像是巨大的黑暗将她一点一点吞噬,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席睿来接她的时候她还在发呆,手机响了很久都没发觉,还是那一支亡灵序曲突然爆发的悲壮将她惊醒。

      这不算是正式的酒会,几个熟识的朋友嫌楼上衣香鬓影面具挂得太假、气氛压抑还要装十三,于是跑到楼下又开了个场子,那就真是群魔乱舞了。席睿与善安先去楼上与叔叔们打了招呼之后就迅速撤离转战楼下。人走到电梯口了还被林文正叮嘱不要玩得太疯。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见她拉着席睿匆匆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厚厚的金属从昏暗暧昧的灯光里滤出清冷的寒光。好在他们没有将旋死、异教、后摇开得震天响,想来还是怕掀翻了屋顶楼上的找下来吧。现代的爵士风轻快舒适,善安跟着哼了两句,就加入了一群女人的聊天中。Roberto Cavalli零九年春夏新款,水色的礼裙用纱褶制造出下身蓬蓬的效果,像是覆满了蓬松的羽毛,胸前渐变的黑与腰间的黑流苏,更添加了东方古韵,宛如一副悠远的水墨画,却又添加了一点油画的艳丽。戚圆圆想订,苦于没钞票,据说已经抱怨了很久了。

      “露露明天回来,你们今天开酒会,太不够意思了吧?”她撇开席睿凑近去看几子上的画册,多数是今年的成衣定制。男人们则在一边看Sasha P.为Americana Manhasset拍的一组lookbook。如果没有人用猥琐的语气发出“哇——正点”这样的词,善安会觉得欣赏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明天我们再聚啊。”戚圆圆递给她一杯酒。“明天晚上海滩有个barbecue……”她的话说就停住了。善安朝她的目光看去:电梯门再次打开,梁骏逸挽着一个女人进来。那个女人谈不上好看,甚至连善安也不如,至多称个清秀。她穿一件绸缎的小礼裙,背后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他们是故意的!”气极的善安拽着席睿的衣角控诉,“就是故意的!”今天她也是穿的背后打蝴蝶结的礼裙,米色的缎面,明显比别人宫廷紫的颜色差一段气势。

      席睿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这么多年,你还没move on?”

      当年就选错了路,如今继续move on也不过是在一条无法到达幸福的路上披荆斩棘,他们从开始就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梁骏逸同他们介绍了女伴。善安也没听见她什么身份,只觉得想撕烂那张笑得贤淑的脸,“笑得那样神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旧时代的小老婆似的。”

      席睿笑了,他说:“人家笑得妖一点,你说人家是小三;人家笑得温和一点,你说人家是小老婆。你让人家怎么笑?”

      整整一个晚上她都没与梁骏逸打招呼,他也没把女伴单独介绍给善安。戚圆圆与她两人喝得醉醺醺的,席睿叫她回酒店的时候她还意犹未尽地要再喝一杯。

      善安房间就在席睿的对面,两人转身进去之前善安叫住他,眼神还带一点微醺,她说:“I think it's likely that I would not stay with you these days.I wanna see my mom.”

      这是她的老伎俩了。高中的时候她就这样玩,她跟林文正说要去加拿大看露露,结果加航的飞机刚到多伦多机场,她就转飞纽约,一边在酒店check in,一边到电话与露露串供。其实根本不用串供,因为林文正根本就不会管她到底去了哪里。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当年一季Sergio Rossi新款到货,善安在网上看着心痒得厉害,等不及圣诞,还在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就说要去香港姨家玩。可悲的是她前脚刚入关,后脚姨就从香港飞到大陆,她连港岛都没到就被林文正吼了回来。

      她对席睿说:“我现在还无法move on,给我点时间,我需要一个人。”
      ***
      她没有准备去Milano,而是在酒店订了三日后去赣的机票。

      第二日戚圆圆、小白同她一起去接露露的机。露露是善安的闺蜜,和善安小学四年级成为同学之后,两人出去吃、喝、玩、乐、逃课、看帅哥都腻歪在一起,直到露露在高三的时候离开去加拿大,两人还日日晚上煲国际长途。露露带一副十分巨大的墨镜,镜架上D家的logo镶满了碎钻,满头的大卷染成招摇的亮红色,在细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切割很精细的钻石,不同角度地闪耀着。这是露露一贯的风格,生怕站在人群中不够耀眼,非得全身闪亮闪亮的。

      小白热情地朝她挥挥手,“露。”

      “Please call me Lynn.Of course,you can also call me Lu,but won't get a response.”她摘下墨镜给了善安一个大大的拥抱。

      露露很难伺候,比如说坐在车上路过沃尔玛会突然嚷嚷要吃华盛顿苹果,然后全车人等她一个,差不多三分钟过去之后小白突然很不识时务地插一句“她不是刚从华盛顿转机吗”,再二十来分钟之后露露终于拿着一个暗红色、打了蜡似的的苹果出来,真的,就只有唯一的一个。

      善安只是在刚见到露露的时候蔫蔫地打了声招呼,之后就一直沉默着。连露露都看出不对来了,她朝戚圆圆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同样以眼色回应说“一言难尽”。

      露露说barbecue火气太大,脸容易长痘,于是小白改定泰菜。他们到的时候梁骏逸与他的“小老婆”也在座上。露露这回再傻也懂了,拍了拍站在门口的善安的背,悄声说:“进去吧,怕什么,我们人多,群殴也不怕他!”

      她坐下来毫不客气地要了一碗鱼翅。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她抬起头,愤怒地吼:“没见过暴发户的女儿第一次吃鱼翅啊!”

      “见过,见过,传说中把鱼翅当粉丝煲吃的嘛……”露露斜了梁骏逸一眼,笑嘻嘻地说。

      善安一把抓过装泰酱、虾米与鱼露的鎏金架子,粗鲁地拿起罐子就往鱼翅里倒。鱼翅已经完全被虾米覆盖,上面还漂浮着一撮香菜末。她拿勺子搅和搅和,舀了一大勺子放进嘴里。她听见小白的抽气声,之后“哗啦”一声就把嘴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她身边的席睿为她顺了顺气,说:“剩下的就别吃了。”

      善安用餐巾摁摁嘴角,声音大了起来:“两千一碗诶,二十一碗的我买三碗喝一碗倒一碗再泼人一碗绝对不心疼。廉价的东西不就是用用就扔,怎么,被人刷了层金漆就真把自个儿当金子使啊。”

      露露说:“哎呀,小白啊,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谁谁谁,就是前段时间和你传绯闻的那个model,叫什么来着。”

      “Nichole还是Vanessa,还有……”小白眯着眼睛扫了桌面上一圈。

      “对对对,就是前面那一个,身材特辣。据说她出道时被潜得那是……是个男人都能上。我说你X(这个字母读叉)她的时候难道没有感概‘他妈的,自己动手都比X空气好啊’?”
      露露跟着善安从饭店出来,冷不丁前面的女人转过身来在她右肩就是一拳,“小妞出去混了这么久,骂人还这么带劲儿啊!”

      露露一只手搭在善安肩上,转头不屑地盯着身后刚刚发动起来的车子,“什么叫‘出去’混了那么久,我从高二开始就一直混华人圈子,现在有老外对我说How are you,我照样回答Fine,thank you,and you?”

      梁骏逸的车子“嗖”地从两人身边擦过,风驰电掣般只留下漫天的灰。善安的裙子被掀起一角,露露气得要扔高跟鞋,“这什么人,什么素质……”善安拉住她,“大姐,回酒店睡觉好么?”

      两人像学生时代一样挤在一张床上聊天,露露说梁骏逸其实真是个奇才,人家说娶了一个财大气粗的家族的女儿,靠人家的势力来起家至少能少拼十年,“这样算下来梁骏逸岂不是十七岁就开始创业?”善安把头埋在露露怀里,用被子一蒙,闷声闷气地说:“我人品好、长相佳,他不跟我在一起绝对是他智商问题。”露露用指甲揉乱善安的头发,“对对对,席睿才是高智商。”

      善安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将被子拉到合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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