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手掌孤灯》歌林

6、第五章 出发 “你有没有

　　“皇兄真的这么对你说的？”
　　陈清荣并没有感到意外，或者说陈如霜没有入宫为妃才是更令他意外的事情。
　　“是。”
　　陈如霜坐在一棵矮柳树上，现在三月中旬，长长的柳枝上开始长出细细的嫩叶子，用手一捻，手指之间黏糊糊，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我不明白皇上为什么非要等到从宝相寺回来之后才能给他答复。”她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整个人舒服的倚在粗壮的树干上，只是面带愁容，和周围的春景格格不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陈清荣纵身一跳，坐在她旁边的斜枝上，一手搭着胳膊粗的树干，一手把玩着红色的玛瑙秋蝉玩件：“怕你想不开，就多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考虑，让你好好的想清楚，因为一旦说了就不能后悔了。”
　　陈如霜笑：“这需要考虑多久？一入宫门深似海，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陈清荣侧头看她：“你真是这么想的？依我看，你倒不如答应了，凭你女子的身份坐在现在的位置上已经让不少的人眼红了，若是想以后也安稳的过下去，当个贵妃是个最好的选择。”
　　尤其是身经百战，后宫的那些小把戏根本不用放在眼里，又有军功在身，皇兄当靠山，进了宫，活的必定比现在舒服。
　　陈如霜斜乜他一眼：“你想的太简单了。”
　　“请赐教。”
　　“当年我攻进羌和，有的王族贪生怕死，不仅将不少的金银珠宝送过来以求活命，就连他们的妻子女儿也如同死物一样的被送了出来。”
　　陈如霜面色凝重，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她们身上穿着精致的锦罗绸缎，带着华贵的首饰，从头到尾打扮的像是大齐人。但是她们满脸泪痕，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用撇脚的大齐话哀求饶了她们。
　　“你知道在战场上，女人的下场有多惨么？男人尚且可以拿起刀剑奋力一搏，但是对于那些从小娇生惯养，习惯了处处有人照顾的女人来说，只有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但是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她们从小被家族精心养大，长大了自然要回馈家族，所以她们的生死都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我也是从那时候才明白，不管嫁的人身份有多尊贵，只要一嫁出去，就是将命一同递了过去。
　　“我以将军的身份死了，还能赢得些身后名，可我若是以贵妃的身份死了，世人还会有几人记得我呢？”
　　陈清荣想了想：“你说的很对。但有一点你想错了。”他举起玛瑙秋蝉，对着日光，眯眼去看：“不是只有她们的生死是自己无法决定的。我的、你的、很多人的生死都是自己无法决定的。”
　　大家活到现在，有几个不是受家族庇护和恩惠的呢？从年轻的默默无闻到现在的平步青云，哪一步都离不开背后的家族势力。
　　纵使天资聪颖，但孤身一人在这错综复杂的上京，就好比一叶小小的浮萍，只来及露一眼就紧接着被狂洪巨浪吞噬的干干净净。
　　就连他，也是托了母妃福，借着她曾经的高瞻远瞩，才得以在新皇登基后还能安稳的活着。
　　命都是别人给的，那别人什么时候收回去，如何收回去，自然不是自己不答应就可以的。
　　“再者说，你和皇兄从小一起长大，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不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一定会有所了解。为什么他给你的名册里的十位佳婿都个个不合你心意呢？”
　　陈如霜一怔，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你有没有想过，皇兄要封你为妃，或许不全只是为了让你在上京活下去而已呢？”
　　……
　　托了陈清荣的福，因为这一句话，余下这几天陈如霜几乎夜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偶尔浅眠，也会梦见陈清和那张喜怒不显的脸。
　　直到皇后祈福的前一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终于想明白皇上为什么要给她这么长的时间考虑了。
　　是怕他的心意自己不能完全的琢磨透，所以才在走时说的模棱两可，又故意留了时间让她细细琢磨吧。
　　皇上为了照顾她的脑子还真是煞费苦心。

　　皇后出宫祈福虽然是件小事，但同时又是一件大事，宝相寺从接到消息后就开始闭门谢客，由御林军接手排查寺内危险，并日夜巡逻。
　　由皇宫到宝相寺的路径，也筛选出三条最安全的道路，从旨意下达那天开始，不准商铺开门，沿街不得摆摊，皇后出行当日百姓不能开门窗偷窥，更不能上街。
　　街头巷口皆用围幙遮的严严实实，并安排御林军十步一岗哨，穿甲衣配长刀，务必保护皇后安全。
　　这日，天色尚漆黑一片，陈如霜已经穿戴整齐，目不斜视的站在宫门外，等着皇后的凤辇出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皇后乘坐的凤辇缓缓驶过宫门，陈如霜率众人行礼，然后翻身上马，其余人各就各位，由陈如霜紧跟凤辇，贴身保护。
　　仪仗很长，这头已经出了宫门进入坊间，那头还尚在宫门之内。
　　江素若轻轻掀开一侧轿帘，一抬眼就看见了穿着甲衣长袍，肩披虎头铠，腰佩弯刀的陈如霜，她双手牵着缰绳，脊梁笔直，面色严肃，目不斜视。
　　许久未见，她英姿飒爽的姿态一点未变。
　　“镇北将军。”
　　陈如霜听见皇后召唤，立刻拨转马头朝凤辇贴近，并附身侧耳，恭敬道：“皇后有何吩咐？”
　　“这次出宫祈福由你护送，是本宫特意向皇上求来的。”江素若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没耽误将军的正事吧？”
　　“能为皇上、皇后效力是臣的福分。”
　　“到底是大材小用了一些，还望将军不要怪本宫才是。”江素若看着她笑了笑：“不过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无趣，整日板着脸，一点儿也不像年轻人。”
　　陈如霜难得在她面前笑了笑：“臣……只要守护好皇后的笑容就够了。”
　　毕竟你是皇上挂在心尖上的人。
　　江素若笑容一凝，随即松开手，轿帘缓缓下落，很快便遮挡住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