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谕·逆风生花》岸渔

5、颠覆

　　颜璟鄙视地看他一眼，然后朝与总办公室一条走廊之隔的副组长办公室抬抬下巴，说：“你不记得规章第三条？组里不能大张旗鼓当着赢副面食用肉制品。”

　　元逍懊恼地撇撇嘴，说：“下午云渡没有说完第三条，就把我拉进去了嘛。再说，不能吃肉，人生何欢？工作也没动力，捉贼也没体力啊。”

　　坐着轮椅的，很不幸地成为了他的领导不单止，还是他这辈子唯一恨的外人。这也就算了，他在这里工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常常吃外卖，吃个饭还不能吃肉？他到底是造了多少孽，才被逼来到这里当推轮椅的小兵？枉他一身本领无处使。挖他来的姬放说，他有大能，在这里才能大用。他信了，结果，领导的嘴，骗人的鬼。

　　“一年了，我们大家工作状态都挺好。而且并不是不能吃肉，只是不能在赢副在的时候吃，你可以偷偷藏起来吃，记得擦嘴通风就好。”江牧远从电脑上分一眼给元逍，抬抬黑框眼镜：“你刚来，习惯就好。”

　　元逍扶额，他看着颜璟将袋子一个一个扎好袋口，免得香气溢了出来。颜璟拍了拍打好的袋口，说：“组规三条，第二条任何人不能以任何方式触碰赢副与你工作相悖，你可以忽视。但是第一条与第三条，必须得给我遵守好了。”

　　元逍有些哭笑不得，剑眉斜斜一扬，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他是不是心理有问题？那该去看心理医生啊。还是说他信仰的关系？不叫他吃就是了。”

　　颜璟一脸看小弟的模样，不答反朝他一笑，顺手拿起两袋寿司，走了几步，随手一把扔进了垃圾桶。“对不起了。”

　　“欸欸！”元逍小跑过去赶紧捡了起来。

　　云渡拿着手下忙了一天的检验资料从检验室回来，刚好瞧见了一扔一捡这一幕，嫌弃地长长咦了一声，与元逍错身而过。“脏死了，你还真信大菌吃小菌，小菌当补品？”

　　元逍高高举起袋子，说：“三层呢，三层呢，还打好袋口了，我速度又快，怕什么。就你检验员洁癖，眼睛犀利看到四处浮动的细菌。”

　　云渡放下资料，打了个激灵，用免洗消毒液细细替自己双手又杀了一次细菌，“实验证明，东西只要掉在地上，不管是零点一秒还是十分钟，沾上的细菌数区别并没有你想象的大。不过，你在酆都州那四大□□三不管的地带工作了这么多年，也难怪你不懂得干净。”

　　“我说云渡，你也不用这么嘴臭来科普。我就爱捡起来节约怎的了？”元逍打开一层一层袋子，怼了一句，然后一列一列地去寿司。可不曾想，走了两列八人了，没一个接过。他抬头环顾，他人只要一接触他的目光便迅速低下头去。

　　他悻悻回到自己座位上，撇撇嘴，嘟嚷一声，自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期间几人来劝，元逍全当唱歌了，他中午没得吃饭，晚上又没吃饭，可要饿死了。他原本还在想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忽然外卖员就上来了，一碗碗的——面，蔬菜素面。

　　元逍讶然失笑。正巧，嬴瑄从里头出来了，似乎要去拿资料，便朝元逍身后的云渡过去。由于寿司味儿不大，早被开盖的一碗碗蔬菜面的味精味儿盖过去了，因而等他离元逍近了，才见他在吃东西。

　　他忽地呼吸不畅。“你在吃什么？”

　　元逍站起，迅速拿了一块新出品章鱼缠牛肉递给他。

　　有人阻道：“别！”

　　“寿司啊，可好吃了，来。”元逍把寿司递到他唇前，顿时肉香溢进鼻端。可他却见嬴瑄脸色霎时一白。无暇惊讶他变脸的神速，忙问，“你还好吧？”

　　嬴瑄抖了抖青白的唇，紧紧抿着嘴急忙控制着轮椅往洗手间去，转弯时差点撞在墙角上。那一路的身影，显得蹒跚而狼狈。

　　元逍愣了愣，转瞬便窃窃欣喜，心道嬴瑄还有这般狼狈的时候呢，真好看。一转头，在众人埋怨的目光中，他交足了戏，丢下寿司一脸担忧急急朝洗手间奔去。

　　“嬴副，你没事吧？”元逍看他对着他专用的低矮洗手盆狂吐，一时敛了窃喜当真不知所措起来，只能用手抚着他的背，好让他舒服一些。

　　吐到最后，再无所出，估计是胃里都空了。嬴瑄腰还没直起，便一手挥开他，冷硬说道：“别碰我！”

　　“不是，你……”

　　“出去！”

　　元逍无法，转身走了出去，却在走廊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他有些慌地伸手开了水，将胃里差不多只剩酸水的污秽冲了下去。漱了漱口，扯过洗手台上的纸巾盒，抽了几张慢慢擦嘴擦手。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丢，而后出神般垂头看着洗手盆深处。

　　那一刻——

　　他身处幽冷又宽阔的空间里，别无一物，只是偶尔眼前模糊而过一点光晕。他很累了，他想休息了，他闭起了眼。

　　他仍记得父亲说过的那个胜似天堂的地方，天蓝云白，绿草如茵，无忧无虑。那小溪旁梧桐下的小木屋，就是他们的家。他看见了，可是耳边很吵，他想起来吼，叫他们安静点，可他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巴，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他仿佛，是空气一般。

　　他正孤独地怕着，可他眼前光芒一掠，只见那间小屋前，父亲正一脸正经地朝他招手。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慈爱地笑看他，朝他张开双臂。

　　那处的灯光，是暖的，即使下着雪，吹着风。

　　“嬴瑄，别睡，别睡。”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务必要将他救回来！”

　　“让让，危殆伤者，别挡路！”

　　“嬴瑄，嬴瑄，坚持住，别睡，一定要坚持住！”

　　“前面干什么，快滚开！别堵着紧急救护通道。嬴瑄，你会没事的。”中年男子松开了手，目送着他被推进手术室，失魂落魄地喊道：“嬴瑄，你一定要活着，起码活着听我说一声对不起！活着，你知道吗？一定要活着！你爸爸一定不想见你，一定……要活着。”说到最后，中年男人哽咽了一声，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可谁问过他他想不想活？

　　嬴瑄双目紧闭，急切地将就要夺口而出的长啸在心里埋葬。

　　许久后，他的手动了。元逍知道他要回办公室，赶紧一闪身，尽量把脚步放轻跑回了总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仿佛早已预料并习惯一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显得有些冷漠。片刻后，嬴瑄停在过道上，神色已恢复了寻常，他目不斜视地朝云渡望去，毫无情绪波澜地说：“云渡，你把资料拿进来。牧远，青铜符模型加紧赶出来。颜璟，打个电话给顾长空，看他拿到什么资料了，顺便让他准备好联系媒体一事。最后，”他淡漠扫一眼元逍，仿佛刚才一事早已烟消云散。可当他再出声，众人才觉——够狠。“颜璟你带他去一下物证室，若是看不惯，让他立刻给我滚！”

　　他说完径自转身，云渡和坐在他身旁的江牧远闻言相互看了一眼，肃然起身，跟着嬴瑄进了办公室。而颜璟，因为坐在元逍左侧前方，站起拿过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脑袋一下，佯怒道：“你看到他吐了吧，下回别再出现肉了。不过，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了。”

　　“颜大哥，这是······为什么？”元逍升起的淘气而创造的喜悦，早已低了下去，但他依旧知道，自己还是不会放过他。可看着他那激烈的反应，他忽然很想知道原因。嬴瑄，冷傲的嬴瑄，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腿废了，肉飞了，还不能让人碰——除了他。

　　颜璟重重叹息一声，悯然一笑：“真正见过‘帝江’正主的人，整个行动组里，只有赢副。玄鲲的落下，是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五年的结果。”

　　元逍听得自己内心的塌下了一角，将他心中的灰暗埋下一块，天光在东方角落里刺入眼帘。他惊诧不已：“你是说······卧底？”

　　颜璟轻描淡写点一下头，笑道：“别想太多了，来了就好好遵守规章干活。忘了，我先带你去物证室瞧瞧，快的话你一秒就出来了，这样我可以慢慢做赢副吩咐的任务。”

　　元逍木然点点头，摆开手脚，心思飘远，一不小心竟成了同手同脚。

　　是吗？所以他腿废了，所以他看不得肉更吃不得肉。典型的I型PTSD。他是遭受了何种非人对待才致使自己看肉便难受？囚禁、饥饿、欺凌、捶打、脚踢、铁鞭、锐刀、烙铁、钻头？一分分骨气刚硬，便一寸寸体无完肤，这是他匍匐前行所遭的罪。

　　他又长吁一口气，还好，到底是活着回来了。

　　一切不以为意，活着便好。

　　在此时此刻，元逍只觉内心翻涌，浪头是白色的，闪着他欣赏的光芒，照到的地方一片温暖。可是长廊走至中段，他又忆起嬴瑄那时与他人的对话，内心摇摆中，仍是恶寒一阵。

　　嬴瑄对得起的，是人们与他的职责，他的确敬佩。可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切切实实伤害的，仍是他这个人。

　　他这会儿，倒是有些过于苛刻了。可他到底是没有意识到。

　　他心下轻哼一声，理直气壮往前走。

　　直到站在了重兵把守的物证室门口，元逍一时回神不过来。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元逍惊俱地退了一步，不料颜璟却一把将他推了进去。他站在简直像生物博物馆的地方，生的、死的，都像看小丑一般鄙视着他。他目光缓慢移动，仿佛生怕一点太大的动静便惹得玻璃箱里的怪物撞破玻璃朝他袭来。

　　发光的兔子、咸蛋眼的小娃、喷出彩虹的虫、折翼的猴子，像心脏般跳动的番茄、像人一般直立行走的断手，被制成了标本的人面蝶、九头蛇、长着发动机的大猩猩······

　　元逍觉得，他要怀疑自己的存在了。脑中凌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是真实的，颜璟是否是人，蓝星是否是一个星球。他开始怀疑一切，恍觉所有皆在眼前飘荡，无实体却又有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分辨不清。一切空荡荡着虚幻，却令他心神俱震，义无反顾投入畏惧的怀抱。

　　他茫然地阴沉着脸走回颜璟身旁。

　　颜璟随意指了一两个玻璃箱，含着温和的讽意说：“当初天使特别行动组成立时，我们还没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这些东西，甚至都不愿意承认他们真的存在。可是元逍，世界微妙，人心繁复，当繁复去撬动微妙的时候，所有的自然规律或许都只是懦弱平庸者的论调。

　　“MCL成立的目的，就是要在消灭罪恶的同时，尽全力安抚大众的认知。嬴副既然愿意将物证室的大门给你打开，证明嬴副认为你有能力加入我们，而不是只当个推轮椅的推手。当然，他是怎么看出来你有用的，又是如何忍得住不计前嫌的，这些你可以自己消化。”

　　“我······”

　　“你若是实在害怕，你也可以······”

　　颜璟话未完，元逍却打断他，难得的一脸严正。“那么嬴副是不是也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否则为什么大家与他在一起会自动离开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