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过去如狼似虎 ...
-
这次轮到嬴瑄怔住了。他有些惋惜地问:“为什么?是怕我转正?”
姬放微不可觉地叹口气。“随便你怎么想吧。当年,的确是我的错,我不应该······”
嬴瑄啪地将茶杯放下,打断他说:“姬组如果没有什么事,先回吧,不送。至于任务,微聊就可以,没必要来跑一趟。”
事实上,姬放作为直指司副司,他自己的办公室就在这栋大楼的顶层,相隔不过两层。可他们从一年半前开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下发任务也好,上报情况也罢,都是在冷冰冰的微聊里完成。你一个消息,我一个消息,就算完成了。至于文书工作,大有跑腿的人在。有时,姬放在下达任务后,也会再发一道消息,让嬴瑄注意安全,可他从来没收到过回复,后来担心影响嬴瑄心情也就作罢了。
你来我来,皆是工作,没有一句闲聊。
一年半以前,他们也是工作,同样没有闲聊。唯独嬴瑄回来后,姬放对于这种情况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姬放整了整心绪,待平静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将一束红玫瑰拿了出来,玫瑰丛里还夹着一张小卡片。
这玫瑰,在他们看来,妖冶得像静夜里的鬼魅,在发白月下幽幽行走。
元逍一把站起,忍不住“我去”了一声。
敢情这姬放好的是这口?难怪嬴瑄不愿意见他,老牛吃嫩草啊?
元逍看着他往同样不知所措的嬴瑄走去,忙横档在嬴瑄身前,赔笑道:“姬组,办公室恋情,这可不太好哦。而且还是上司跟下属,这就犯禁了哦。”
姬放瞪他一眼,有些气急败坏:“说什么呢,首先咱这没这些规矩,第二,这不是我给的。”
元逍抽开身子,不快地嘟嚷一句:“那谁给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什么日子?
元逍用余光偷偷打量嬴瑄反应,却见他猛地僵住,脸色煞白一片。
姬放将花递给他,他僵了许久,不接花,却问:“是他?”
姬放点点头。“今天中午他放在我家门口的,下午你出外勤,我就等着你回来给你拿来。”
“丢了!”嬴瑄嫌弃地转开脸,不愿看这美丽一眼。“元逍,颜璟他们回来了,让他们准备一下,等下报告案情。另外,你现在出去把轮椅拿进来。”
他们先去乐安医院绕了一圈,没想到颜璟他们呀回来了。真不知是他们太慢还是颜璟他们太快。
“······好。”
元逍狐疑地看他和姬放一眼,赶忙出去,大喊一声“轮椅”,又赶忙回来,好像生怕漏了什么重大消息似的。
事实上,他们被他这么一喊,还哪里有心情对峙,都收了焰火面对面坐着了。
姬放叹口气,主动说:“我其实并不知道他行踪,只是在某些日子,他总会放些东西在我家门口。这既然是给你的,那我就帮忙拿过来了。我也想过去逮捕他,可是证据呢?咱们没有啊。”
“姬组,别瞒我了,你怕他,否则你怎会帮他递东西?”嬴瑄冷冷一笑,斜着眼去看他。
姬放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他说:“嬴瑄呐,有些事并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么简单。你······总之争取拿到证据把他抓回来,其他事儿你就别去蹚浑水了。”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升职的原因?就怕我意气用事报仇心切?”
“随便你怎么想吧。一年半以前我保护不了你,会议上我支持不了你,但是现在,我尽我最大的能力,起码让你安全一些。”
嬴瑄手朝元逍一指,语气更冷了。他丝毫不觉得姬放对他所做的是恩。“所以你,就把他丢进来了?”
元逍看这战火纷飞忽然烧到自己,有些反应不及。
“嬴瑄,他能切实保护你,他是唯一接触你不被读心的人。”
读心?读心!
元逍吓得差点跳起来,大叫一声,问:“什么读心?!”
嬴瑄冷冷挑眉:“字面意思。”
“卧槽!那我跟光溜溜在你面前晃荡有什么区别?姬放,这活儿我不干了。”元逍惊恐地望着八风不动坐着的嬴瑄,有一瞬他在他眼里变成了妖魔鬼怪。难怪了,难怪大家离他远远的不愿碰他,就算跌倒,也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与无力的关切。难怪之前颜璟问他是不是有异能,而且不愿告诉他为什么大家离嬴瑄远远的。难怪今天下午没人说话他也能知道那女人在想什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元逍一把跃开,离嬴瑄远远的。
连他最终也离他远远的了,与所有人无异。
可他却看见,嬴瑄脸上竟然多了几许落寞。
但转瞬只见嬴瑄最自然微微一笑,仿佛早已习惯得不需悲喜,不看他一眼,摆摆手,道:“你走吧,回酆都州当个小队长,挺好的。”
这一跃,在嬴瑄眼里,俨然成了天涯海角。
原来所有人,除了陈昭和,都一样!原本他早已习惯,可是当一天,元逍跳进了他的世界,给了他不太认真却真实的温暖与戏谑,他发现,当他失去时,原来他还是会有些许失落。
此时的他,就像一片风中的樱花,载着如狼似虎的过去,飘落在地,无人理睬。而低到尘埃里时,他却又想起昨天晚上那只黑暗中温暖的手,让他在漆黑里平静入睡。可终归一切美好的,都将逝去。他原本便不曾拥有,亦不需难过。
嬴瑄幽幽看桌上的一大束玫瑰一眼,道:“元逍,最后为我做一件事,替我把这花丢了。”他扫一眼近在咫尺的轮椅,“你们出去吧。”而后他朝门外喊道:“颜璟,你跟云渡、牧远进来汇报一下案件调查结果。”
外头的颜璟他们闻声,匆匆将他们的汉堡晚餐打好袋口丢进垃圾桶,用纸盖上,开窗通风,喝上几口水,才擦干净手拿着自己各自的小本本进去。时间匆忙,从现场回来到现在没有十分钟,报告什么的当然就没有了,只有各自宝贵的小本本。
他们一拉开门,觉得他们气氛有些怪异,桌上的醒目的红玫瑰更让他们疑惑。
云渡咽下最后一口汉堡,问:“元逍你方才大叫什么?”
元逍却像听不见,只顾着呆呆看着瞬间就恢复平时模样的嬴瑄。
云渡见此,也不理他,正要按惯例回到他最爱坐的窗边小沙发上,嬴瑄却吩咐他:“云渡,请姬组和元逍出去吧。”
颜璟反应快,问:“为什么?”
“你指谁?”嬴瑄反问。
颜璟这回却不知怎么回答了。姬放与元逍,一个是组长,一个是组员,都是他们一组的,他该指谁?肯定是两个都是啊。可是平时办案,姬组除了被嬴瑄报告情况外,似乎很少插手组里事务,那现在插手不插手的,他一个手底下的的确不该多问。至于元逍,他来组里几天了,两天前嬴瑄让他真切参与案子,按理说,他本来就可以参与,那这回嬴瑄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好似也不是他一个手底下的人可以置喙的。
颜璟这么一番思来想去,忽然好恨自己怎么突然变得尊敬领导起来了。
没人行动。
一时半刻,除了嬴瑄,大家竟然觉得有些尴尬。
姬放又叹口气,一脸无奈地将元逍拉了出去。
元逍直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赶忙挣脱了,跑回去将桌上那束红玫瑰拿走,顺带看平静若水的嬴瑄一眼,方出去了。
“你有什么家当留在这里没有?”姬放问。
元逍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身轻如燕。”
他说完,深深朝还在办公室里的人鞠了个躬,笑道:“这阵子多谢诸位照顾,咱们后会有期。”
盛开站起来:“什么?”
赵淮接问:“你要走?”
“嗯,工作需要,我要回酆都州了。希望咱们工作不见,私下聚会见见。”
“为什么?”江牧远问,“姬组。”
姬放也挤出一丝笑容,道:“工作安排,调来调去的不是挺正常的吗?你们惊讶什么?感情真那么好,改天我来组织个聚会,一个都别装忙不来啊。”
“这······”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走了。”元逍朝他们摆摆手,笑着大跨步走出了门。
姬放跟在他身后,等进了电梯才问:“是不是舍不得?”
“说真的,这里的案件更刺激。不过,你合着伙来骗我入坑,这就是你不对了。”说到最后,元逍像砸冰块似的将语句砸给他。
“我都说了,你是他唯一读不了心的人,你咋还不放心?”
“就你这样的办事方式,我还信你,那我是不是太傻?”
“你真是,这么多天来,他有没有看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没觉察的吗?”
“······好像······不太能看出来。”
“那不就是?我真是要被你气死。我就是亲眼看着你碰了嬴瑄后,你没有异样,嬴瑄没有异样,我才把他交付给你。你倒好,因为一句话跳脚了。”
“那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
“瞒着我还有理了?要我说,都怪你,你提前给我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姬放不出声了,他只是轻轻叹口气。
出了电梯,姬放问:“喝杯咖啡?”
元逍忿忿答道:“好啊,你请!”
这一晚,元逍烦闷得晚上十点叫了小穆来。
小穆自然是很不满的,还没进门就已经在门外嘟嚷着。他一开门,昏黄而暧昧的光中,有一只手一把拉了他,便将他抱着撑到门上,顺便“砰”地锁了门。
耳畔想起了激荡的水声,让元逍自己也一扫沉闷,卷进了激情的旋涡。
还真是——等不及了。
或许只是他被骗了心情不好需要发泄,或许是看嬴瑄当卧底竟然当到被接头人放弃他性命的地步而激动不已。他自己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如何让自己与小穆一同攀上高峰。
圈子里有人说他精虫上脑,却没人知道他为何周而复始孜孜不倦的“精虫上脑”。
十七岁,第一个拐点,他从此没法看纸质东西。亏得元家厉害,才能顺利完成学业。直到后来,治疗有了成效,好歹是能看手写的了。
十九岁,第二个拐点,他从此过上了风流不羁的私生活。亏得有与他志同道合之人,才不至于藕断丝连后果麻烦。
他抱着沉睡的小穆,躺在床上,想着姬放给他讲的关于嬴瑄的事。他也知道有时为了大局只能有所牺牲,哪怕是一个卧底的性命。究竟是如何的凶险,才让姬放选择放弃嬴瑄?而他也明白,像嬴瑄那般自尊甚至于自傲的人,平时玩玩都得看他心情,今天这本能之下一跳远离,该是很伤他自尊了。元逍再想回去,或许真的得有奇迹。
人一旦封闭自己,好不容易打开一点口子,却再次遭受伤害,只会愈加把自己围起来。就像伤口结的疤,揭开一次,只会更痛,好了之后,疤也只会再垒得更高。
元逍从来都知道,在这世界上,有人默默负重前行。但他从来不曾见过,前行路上受伤了,却只能在夜里独自舔舐伤口。所以嬴瑄怕黑,所以嬴瑄怕肉,所以嬴瑄才会有那冰封的眸子。
可他今天面对噬光者的时候为什么不怕呢?还有,他为什么不能转正呢,他为什么不能有该有的权限呢?
元逍熄了灯,有些迷迷糊糊地继续想着。
他想,姬放肯定还有其他事情瞒着他。并且近来去问,一定会得到“不到时候”或“不知道”的回答。
********
有一双柔软的手,在他眉角轻柔地抚。
他的腿传来一阵痛楚,不十分剧烈,却足以使他挨近这莫名的温柔。他抬起手,缓缓抓住了这双安抚他创伤的手,紧紧贴着。
他不知道他是谁,可在这一刻,他觉得有些安心,就像得到了守护。五年不可认作自己,五年昼伏夜出,五年如履薄冰,五年连做梦都不敢,他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日日被如山的心理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在即将奔溃之时,他终于得以将行动秘密传给直指司,孰料却陷入圈套,一个为了抓住他而设的圈套。为此,他从一个深渊,直接堕进了另一个地狱。
那里天天念着但丁《神曲》的《地狱篇》,所以他每一句都刻入骨髓。谁来念?一天他终于睁开血污的眼,是猎犬,是鬼罂粟,是长着山羊角的恶魔。他生不如死,他天天在垂死挣扎中等待。有些时候是脑袋疼,有些时候是骨髓疼,钻心的疼,有些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以为他终于摆脱了地狱,他以为他终于死了。可是,就是那一双手,又用温柔将他唤了回来,回来这犹如地狱的人间。
那时,他天天都在祈祷着、呐喊着——让他死!
可那双该死的手,温柔地轻轻拨动他的心跳,他总是生而死,死而生,不断往复,像极了无尽的轮回。
常常有一道声问他,他会痛苦得哭吗?
他听见了,他咬紧牙,什么也没有流下。或许流下的,有不知从他身体哪个部分冒出来的殷红。
断肢残腿,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想象,因为他从来没觉得有人在他手脚上掠过分毫,只有痛。
这一天,那种割裂的哧啦声又响了起来,他甚至都害怕到、痛苦到有些麻木了。可他眉角的该死的温柔,又来了。他意识清明了几分,他听到——
长庚——
嬴瑄吓得惊醒过来。
微弱的灯光里,他的额头冷汗涔涔,正泛着晶莹而冷峭的光。大口呼吸下的胸膛,起伏如浪。
他想抬手抹掉额上的汗,却望着月下的窗台骇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