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有泪》阴松柏

11、十一

　　战争的残酷，只有亲身参与、经历其中的人才能感受。
　　也唯有感受过的人——
　　才能经历一番身心的洗礼。
　　这方世界虽是虚造而出的，这里面虽也有茹毛饮血的胡人，人他却一个都不曾听过。
　　这般大手笔——
　　可见山神之大神通。
　　但其间的感触却真真切切作不了假的。
　　不用人教，不用讲大道理。
　　山鬼见识多了骨肉分离、人间种种惨剧时不时上演。
　　那不死人不救、不到最后伤害时不救——
　　随心救人的想法慢慢被他摈弃掉。
　　他救了越来越多受战乱之苦的人。
　　也偷走了奸商荷包、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以及胡人随手抢夺的百姓家财——
　　以资那些灾乱之民。
　　数年来，也一路护着芸娘。
　　只要她一有危险，他必是第一个赶到。
　　迅速出手，为她解决了——
　　或浑水摸鱼、想要占她便宜的无赖混混，
　　或趁火打劫的山贼人贩子之流，
　　或心怀不轨的胡人小兵……
　　芸娘也渐渐对着他和颜悦色起来。
　　两人倒真似乱世里互相扶持依靠的夫妻俩。
　　情意渐深，嘘寒问暖。
　　尽管他并不怕冷。
　　芸娘也不因他是妖怪而待他有半分异样。
　　情意是双方的——
　　上一世没有白做浪荡子的山鬼，很是轻易地感知到这一点后，做了一件让他悔恨不已的事情。
　　在又杀了几个——
　　找到两人藏身之所的胡兵后。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他向芸娘求了婚。
　　问她等战乱结束后，寻个僻静之地，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可好。
　　沉默，沉默。
　　回答他的唯有沉默。
　　还有这月黑风高的夜色。
　　山鬼恨死这月黑风高夜。
　　自此后，两人之间少了很多话语。
　　山鬼也不再提起求婚的事来。
　　“嘭”的一声——
　　那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沉闷的——
　　仿佛、力竭之下无力敲响的战鼓。
　　只一声——
　　却听进了人心里。
　　那缺了口的战鼓——
　　也似被鼓槌擂在了心上。
　　将心——
　　砸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来。
　　他同第二次救她时，化出了原形——
　　一爪子送几个偷袭的胡兵上了西天。
　　然后一个虚影晃过，将人从地上搂起。
　　同她曾经问自己为何救她时一般——
　　哑涩着嗓子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躲开，交给我就好，你明明可以不用死的，为什么？
　　“为什么？”
　　她轻喃。
　　“还能是为什么，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呢。”
　　“我说了，我要还你的恩的，说了就要做到。”
　　山鬼怒吼：“还什么还？不自量力！你若要还便同我在一起慢慢的还……”
　　“我知道我自不量力多此一举了，正因为我此生可能都还不上你的恩，所以——”
　　“所以我只能如此自作聪明了。”
　　“我悔啊……”
　　芸娘的眼中慢慢溢出泪水。
　　那眼泪——
　　刺了山鬼的眼。
　　山鬼仰天——
　　试图、将眼中关不住闸的泪意逼回去。
　　“你悔个屁！”
　　芸娘流淌不止的泪水一滞，震惊地仰脸望着他。
　　这倒是她——
　　第一次听他说脏话了。
　　“要悔该悔的也该是老子！”
　　“老子怎么就那么傻，还敢放纵自己爱上你！”
　　他忽然哼笑一声，轻轻喃喃道：“吃过一次亏还不够吗？”
　　“是啊，吃过一次亏还不够吗？”
　　芸娘也哼笑一声，脸上满是悔恨的痛。
　　“你还敢说吃亏？你吃过哪门子亏？”
　　山鬼恶狠狠地捂住她的嘴。
　　“对啊，我哪吃过亏啊。
　　你可是一直护着我、没叫我再吃过亏呢。
　　呵呵，多谢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但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原来你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就好！
　　既然如此——
　　我不要你的多谢！
　　我……”
　　山鬼急急开口。
　　手上的力度松了大半。
　　“可惜吃过你亏的人再也活不过来。”
　　山鬼一愣。
　　芸娘笑了笑。
　　使出全部力气、将他的手挪开。
　　“你知道吗？
　　自那日、亲眼见着、伍郎哥从我眼前无辜死去——
　　我便知、便知自己、再也没了、没了追求幸福的资格了。
　　可笑我那日竟忍不住想给自己个机会。
　　还好……
　　还好你替我做了决定。”
　　“那日，你是说——”
　　山鬼惊骇。
　　“哈哈~”
　　芸娘这一笑、眼泪出来的更汹涌。
　　“你让他为我无辜吃了这么一个大亏——
　　今日我替他还回去。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山鬼再也不顾，落下泪来。
　　咧嘴挤眼。
　　俊朗的脸上、突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一边笑一边落泪。
　　他声嘶力竭道了句：“无辜~他不自量力，没有本事护住你，他还无辜？”
　　“你不会懂的。”
　　“你也不需要懂了……”
　　他握紧她的手，加深了力道。
　　瞪着泪涌不止的桃花眼、狠狠地盯着她。
　　似要将她盯出一个缝隙来——
　　好让自己进入她的脑中。
　　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竟铁了心、不气死他不罢手。
　　芸娘突然伸手抚上他狰狞的脸，吐出一口腥咸的血，微扯了嘴角，勾出一抹气若游丝的笑来。
　　“你问我那么多问题，我却只有一个问题问你了。”
　　山鬼忍着痛怒——
　　朝着她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芸娘才接着开口。
　　“有没有人说过你——”
　　停了停才道。
　　“性本邪恶呢~”
　　然后猛地垂下了手。
　　“啊……哼哼哼……”
　　山鬼终是甘愿中了山神的诡计。
　　山鬼有泪不轻弹，
　　只因未到悔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