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有泪》阴松柏

1、一

　　我是一只修炼成人形的山鬼。
　　所谓山鬼——
　　山中精怪。
　　我的本体是一滴露珠。
　　清晨睡在荷叶、树叶、草叶、苇叶、水盆、水缸……
　　只要是有露珠的地方——
　　我总会醒来。
　　这日清晨。
　　我半个身子坠在一片泛着绿意的树叶上。
　　摇摇欲坠的——
　　似乎下一息就要坠落地上。
　　消散。
　　是的。
　　一旦晨阳微升，感受到丝毫灼热的温度——
　　我就要彻底消散。
　　直到第二天再出现。
　　坠在一切露珠能坠的地方——
　　干净的，一如荷叶，污臭的，一如恭桶。
　　澄澈如我。
　　污秽如我。
　　掌控生死的山神这般评价我。
　　这算是现世报吗？
　　我冷哼。
　　如果我还有现世。
　　随时出现、随时消散的我——
　　从不曾奢望。
　　直到——
　　那个涕泪悲怆的妇人泪洒我身。
　　我慢慢凝成了人身。
　　摸摸脸上，还是原来的身体——
　　丑陋的疤痕仍在脸上。
　　“芸娘快走！”
　　男人原本高大的身躯半趴在地上。
　　随着这声吼叫，手上加深了力道，去拖抱住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
　　无论他们怎么踢踹，
　　始终不肯撒手。
　　下半身纹丝不动——
　　似乎只是个摆设。
　　两个护院挣脱不得。
　　便一边拖拉着男人，
　　一边用脚猛踹、用鞭子狠抽。
　　男人的衣服上，很快浸染了殷红的鲜血。
　　血肉模糊的双手，却依旧死死拽着他们的大腿。
　　被他们带着往前拖拉。
　　我现出了身形。
　　抱手冷眼旁观。
　　一只纤弱的玉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公子，你救救他！”
　　我无动于衷。
　　妇人从头上拔掉一根明黄的金钗塞到我手中。
　　“请您救救他，我还藏有银子！”
　　我甚至都没有抬头瞅一眼她。
　　两个护院见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等回过神来忙威胁起来。
　　“小子快走！别在这儿挡了俺们的好事！”
　　妇人惊惧地抬眼看向他们。
　　美目中满是不可置信。
　　“少爷说了。你若反抗不肯回去，便是死活不论，也要将你带回家去的。”
　　听到这般无情的话语，妇人却是松了口气——
　　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两个护院连连□□:“不过既然小姐你这么不知好歹，左右也不过是个死，不如死前便宜了俺们！”
　　一个护院嫌恶地踹开地上的男人。
　　男人身子在空中旋了半圈。
　　一只手却依旧用力抓住另一个护院的小腿。
　　妇人大惊。
　　嘴里叫着男人的名字。
　　发了疯般向男人奔来。
　　那被抓住小腿的护院，
　　狞笑着，
　　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
　　向男人刺去。
　　“不！”
　　妇人声嘶力竭地吼。
　　然而——
　　还是血溅当场。
　　鲜血溅了那护院一脸。
　　那护院反而□□着向妇人扑来。
　　我不再旁观。
　　迅速出现，
　　在妇人未曾注意的地方幻化出原形——
　　一只青鸦。
　　二人见了颇有些魂飞魄散。
　　等回神过来。
　　也不再惦记着心里的那档子龌蹉事，脚后生风般跑个飞快。
　　“伍郎！”
　　亲眼见着那妇人将男人安葬了，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去。
　　不，不是毫不犹豫。
　　她离去前深深望着我。
　　那眼神毒辣怨愤继而没有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
　　我怎么是地上那两个死人？
　　我救了她。
　　她该谢我。
　　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跟她如出一辙。
　　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两个只留下小小光点的身影。
　　我不由嗤笑。
　　玩弄者必被人玩弄。
　　我冷笑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