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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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天子脚下，京城也不见得每个角落都干干净净。暗嘲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着，出了京城一路向西，就能走到一条名为“之里”的街。
牌匾摇摇欲坠，仔细瞧还能看见几层叠起来的蜘蛛网。“之里”二字灰蒙蒙一片，像是隐在一层迷雾中。
住在这条街的大多是贫苦人家，很多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能力的白天去码头做做苦工，一天领三个铜板，也只够买三个白面馒头；没有能力的去外街行乞。乞讨不能去内城，守城门的根本不会放这些人进去。
“刚刚你姐夫传来口信，这条街就是黑市的入口，我带你来找找。”厉海戴着面纱，领着厉追往“之里”走去。
“好。”厉追亦步亦趋地跟在厉海身后，仿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放在平日，厉追要么兴奋地左看右看，要么为这些百姓的艰难生活悲叹。
厉海见不得他每时每刻在她身后散发着颓废的气息，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抬头看看。
厉追抬眼，看到一间间破破烂烂的草屋，屋前泼洒的脏水，散发着诡异气味的小巷，和衣着褴褛的百姓，他的眼神泛起了浅浅波痕。
“你从小就没见过这种场面罢，”见他魂没丢完，厉海适时开口，“我离开南川那年，你还在牙牙学语，我也不过及笄。那是我第一次离家，从来不知何为‘风餐露宿’，何为‘民不聊生’。我的老师也就是我的父亲，他将每个字一笔一划教导给我时，都没有我亲眼目睹来得深刻。”
“你现在也正是当年我离家的岁数，我想着差不多也该带你见见真实的世界。少年人不经历风霜哪算长大呢？”厉海向来不会安慰人，性子也随她父亲，说句话都跟教育学生一般。
“我，我以为我知道的，”厉追许久不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府上的仆从闲谈时我也听闻，他们每月需如何节省月例寄回家里去；家中长辈长卧病榻无人照料……
“还有在书院，他们会说，自己是某个村庄唯一考上京城的，家里摆了一夜的酒席宴请整个村的村民。临行前父亲的再三叮嘱；母亲偷偷将自己的嫁妆匀出来塞进行囊。他们不敢雇马车，就靠着自己的双腿一路踏着朝露夕阳，走上一个月。”
厉追看着厉海：“我真的以为那已经是最辛苦的场景了。但是，直到亲眼所见，才知先前不过管中窥豹罢了。”
厉海感慨：“你不知道前面十几年百姓生活更苦，不过好在那种日子过去了。每个朝代不可能人人均等皆富足，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缩小百姓之间的差距，说的再高远些就是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天下大同。只是这条路还长的很，也不知道我们这代人是否有幸能见到。”
在一家脂粉店铺门前站定，他们结束了这个话题。
厉海示意厉追把帷帽戴好：“等会你扮做普通的小商人就好。”
“难怪出门前你还专门送了套衣服，我还在想这套衣服质量忒差。”神魂归位的厉追真是狗嫌人憎的，厉海也对他无语。
“进去后你说话注意着，别暴露了。”
“在下明白了。”厉追原本音色清亮，带着少年人独特的意气风发，又不时倾泻出傲气；此时他压低声音，放低姿态，内敛了些，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进入店铺，厉海递上一块碎银：“劳烦掌柜的，我想买凤凰膏。”
掌柜扒拉着算盘，头也不抬：“寻错地了，我家没凤凰膏。”
“我听您隔壁家王二爷说，您家有便宜的凤凰膏。”
掌柜顿了顿，抬起头：“啊，是有这回事，”他拍了拍自己脑袋，“瞧我这记性唷，这位姑娘，公子，凤凰膏在我家后院，随我进去吧。”
撩开门帘，两人跟着掌柜走到一间房前，待他打开门。
门内没有桌椅床榻，偌大的房间只挂着一幅山水画，掌柜在画的底部摸了摸，一条宽约三尺的地道在他们面前延伸。
“行了，你们进去吧，买了东西出来再登记一下就行。”说罢，掌柜哼着小曲走了。
地道没有灯，但好在楼梯平坦，还可以看见前方有光。
两人没走几步就踩到平地，倏然另一片天地撞进眼中。
黑市如同一般的集市那样，充满了叫卖声，只是叫卖的东西不能明目张胆地摆在集市上罢了。
“哟，你们是夫妻吧，来试试我这里的好东西吗？”厉追还有些好奇地想凑近，被厉海一把拉住。
“哈哈，这位爷挺感兴趣的，夫人你就别害羞了。”摊主摸着下巴，眯起了本就不大的眼睛，看上去猥琐极了。
“我们不是夫妻。”厉追赶紧解释。
“哟，懂了懂了，不是夫妻也能用啊~”摊主对厉追眨了眨眼，露出个“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眼神。
厉追迷茫不解，厉海叹气，这孩子还没启蒙过人事，听不懂这种行话。
“为什么他们很多话我都不理解？”瞪着茫然的小眼睛，厉追问道。
“这里很多亡命之徒，大多是作土匪勾当的；还有走江湖的，自有他们那一套黑话。”
“啊？都，都是凶徒？那要抓吗？”好歹记得这是人家的地盘，厉追在厉海耳边窃窃私语。
“只要存在光明，就会产生黑暗，”厉海好笑地看着他，“世界上坏人多了去了，若是在外面碰到了，你自是可以惩恶扬善。在这里大家不过是买卖关系，都是自愿交易，你有什么理由去抓？”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一个商人。”
“你知道他在哪？”
“沿着这条路笔直走就是了。”白天的黑市人不多，却也不少。大家都带着帷帽面纱，行色匆匆的有，闲庭雅步的也有，谁也认不出谁。
厉追从没见过如此与众不同的集市，除了听不懂的吆喝声，还有各种各样不能再外面买卖的东西——有卖苗疆巫术娃娃和虫蛊的，摆着木板，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正宗巫术，假一赔十，童叟无欺”，桌布上几个小娃娃咧着红彤彤的大嘴，边上几只幼虫扭动着，看得他浑身不适；有卖血的——“神仙血，包治百病”，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人/血，毕竟动物的血似乎犯不着放在黑市卖吧……
还有卖孩子的，看到这，厉海和厉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摊位上五六个婴儿排排躺在脏兮兮的麻布上，摊主少年模样，瞧着比厉追还小些，面颊消瘦，神情有些呆滞。
厉追在厉海的授意下上前询问：“这，这孩子是……”
“一个三十两，两个五十两。”少年报出价格，也不听厉追在说什么。
“小哥，你是主事的吗，这孩子来路对吗？万一买了有麻烦可怎么办？”厉海走上前。
少年盯着她：“呵，摆在这的东西哪样没有风险？说不准你抱着孩子一出去就会被他亲身父母绑去报官呢！”
厉海懂了，看来这些都是他们偷来甚至抢来的孩子：“你这么说了，那谁还敢在这买？”
“能来这儿的谁还没点门道？就这，还算不上风险呢！”少年嗤笑了一声。
“孩子都是你偷来的？”厉海试探着问。
“偷？黑市交易都不问来处，这规矩不懂？”少年打量面前的年轻男女，“你们是夫妻吧？第一次来这吧。几年未有所出的夫妻来我这里买个孩子是很多的，你们也别担心，买回去养个几年就有感情了，不比自己生的差。”
“我们还得斟酌一下。”厉海扯住想冲上前“干一架”的厉追。
“这还要想？哼，跟你说了吧，整个黑市就我这里卖，爱要不要呗。”摊主翘起了二郎腿。
“你也说了，出去碰见孩子亲生父母也是有可能的，那我们不是倒霉了？况且，万一有个什么，或许会影响小哥你的生意呢。”
“咦？”少年站了起来，身量不高，堪堪到厉海眉间，与身长八尺的厉追更是不好比，“你的话怎么像是在威胁我？”
“小哥千万别误会了，我们的确是经人介绍来的，只是，心里总有些不安，所以想在你这寻个保证才好。”
“行吧，看你们也是有点钱的，给你们透个底，这些都是我老板去做的，一般都做干净了，没留后患，前面我也就吓唬吓唬你们，谁曾想你们胆儿那么小。”说罢，还颇为嫌弃地看了厉追一眼。
厉追眼皮一跳，欲发怒，又强忍住了。
“这些孩子是哪里人，我听说有些村子有遗传的病症？”
“放心，周边几个城的，都是健康的，没你说的毛病。”少年不耐烦。
“那行，我们还得买别的东西，小哥你帮我们留一个孩子，就他吧。”厉海随手指了个孩子，也没看是男是女，就快步离开。
厉追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度静默不语，都在平复刚才的怒气。
“你真准备买孩子？”厉追问道。
“如果我们不买，他会怀疑，我们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丝毫不对。况且，或许孩子身上能有线索呢？”
厉追点头赞同。
“就是这里。”厉海停住了脚步，看着巷口明明暗暗的烛光。
厉追凑上前，往巷子里望了望：“这黑黢黢的，瞅着不正常。”
“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厉海淡定地走进阴暗的小巷。看有人进了这条巷子，外面离得近的人都安静了须臾，又不动声色地回过神接着进行友好地生意往来，仿若无事发生。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厉海已经看见一块木板大剌剌竖放在地，写了几个符号，看不懂。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袍中的人直直地站在木板边上，既不上前，也不说话，就等着他们走过去。
“你好，我们想取点货。”厉海知道他们有“醉梦”，只是不知道别人怎么和他交易的。
黑袍人只露出一双阴恻恻的眼睛，盯着二人半晌，阴郁地开口：“第一次？”口音奇特，像是努力模仿着中原的发音。
厉海点头。
“有试过么？”黑袍人来回扫视两个人，厉追面孔隐在帷帽下，看不清；所以他主要盯着厉海的面纱，像是能透过面纱看清这个人。
厉海心里迷惑，但表情自然：“试了一点点。”
黑袍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又好似没有：“拿多少？”
“两次的量。”厉海摸不准他们的度量单位，谨慎开口。
“是你自己用，还是这个男子？”
“我们都要。”
“哦，你们是谁推荐来的？”黑袍人仿若不经意问道。
厉海脑中划过了种种名字，找出了一个——“莫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