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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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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权利爱,有权利恨,却没有权力评判。
神不行。
法律也不行。
*** *** *** *** ***
多久了,居然会又梦到!
以为已经成功封印住了的……
这个雨夜,甄夜竟然不敢再次入睡。一如五年前那个才满十二岁的孩子,好不容易醒来之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接下来的三十个小时即使困倦到想要呕吐也不敢睡去。
甄氏财团首席执行官的幺子,未来整个甄氏的继承人,智商一百八十三点,从小接受最严格正统的格斗技训练,俊雅不输美神,集全家宠爱于一身……
人间所有的美好他占了十之八九,这样的人还想要什么?
“你还想要什么?”那个总是出现在他梦里的人问道:“除了那些技能和背景,你还有普通人梦寐以求的超自然能力,经过训练,你甚至可以通过思维杀人于无形,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你还想要什么?”
孩子居然回答得毫不犹豫:“健康。”
“是姐姐的,”童声忧伤却清晰,“姐姐的健康。”
甄静,甄氏财团首席执行官长女,患有法乐氏四联症,六岁到九岁期间动过大大小小五次手术,十五岁时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诊断其剩余寿命绝对不会超过两个月。
甄夜给出问题答案的时候正是医生宣部甄静病情的当天晚上,距离甄夜的十二岁生日还有五十七天。
“那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具有混血儿特征的美丽男子问道。
“是。”甄夜回答。
“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有欲望,就要为它付出代价。”
“我们可以付钱!爸爸妈妈会付钱!”孩子急切地说。
“不是‘你们’,” 混血男子否定道,“是‘你’。现在向我要甄静健康是你,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用你的所有物。”
“我的所有物?”男孩重复了一遍问题,马上又急切地说:“我有零用钱,我可以付钱给你!”
“你还没明白,”美丽的男人冷笑起来,“那些钱并不是你的所有物,而且你应该很清楚,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可以买到的。”
男人俊美的面孔倏地靠近甄夜:“你的所有物来自你本身,比如说……你的身体,你的力量!”
“我要得到你的身体,支配你的力量,付给你你姐姐的健康。这样的交易……”那俊美的面孔仿佛属于撒旦,邪媚异常,蛊惑人心:“你愿意接受吗?”
像每一次家里长辈们故意出难题给他的时候一样,孩子垂下长长的睫毛,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
然后那个撒旦便听到孩子执拗得单纯的声音:“我接受。”
“用我的身体和力量交换姐姐的健康,这样的交易我接受。”
“那么契约成立,”嘴角勾起狡猾的笑,“两个月之后我会一点点取走你的代价。”
“还有,”男子祖母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紧紧盯住甄夜,“我的名字是端华。”
这个男人,真的就像是神话中的魔鬼,用物质给养骗取人类的灵魂。然而,面对这样的魔鬼,即使有天使的警告,人类仍然义无反顾地向欲望屈膝。
不能算是错误吧,至少,没有看到天使。
孩子这样想着,陷入熟睡。
两个月的时间里,甄静在医生和亲朋好友的惊叹声中奇迹般地恢复着生理机能。少女那颗脆弱无比的心脏居然顽强地跳动过一日又一日的时光,而每一次跳动都仿佛敲在甄夜的心上。
在甄静康复的过程中,大家几乎无暇顾及另外一个小孩。而甄夜向来不是一个喜怒善行于色的孩子,所以那份深沉的不安很自然地被绝大多数人忽略,除了身为姐姐的甄静。
“小夜,你好像在担心……”肤色正日渐恢复红润的少女倚在病床上,温柔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弟弟。
“姐,等你身体再好些,我们和爸爸妈妈再一起去桑多里尼岛吧。”甄夜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明显感觉到这是弟弟的搪塞,聪慧敏感的少女仍然体贴地点点头。
小孩把头伏在姐姐身旁的白色软枕上,构想着和健康的姐姐一同踏上断崖,眺望蓝色丝缎一样的爱琴海。
可是,那样的想法……其实早已放弃了……
全身湿漉的甄夜攥紧双拳,指节泛着冰冷的苍白。
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甄夜在十三岁的时候不顾父母长辈的反对,坚决随受聘不到一年的家庭教师四处游学,直到后来入学南霆,再没有回家。
将近五年的放逐,即使是为了逃避,根源也是彻骨的自我厌恶。
除了那个被甄夜称作老师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连续五个月的时间,几乎每个凌晨都有习惯性的呕吐。而那种干呕到连胆汁都要被吐出的感觉,终其一生,甄夜都不会忘记。同样不能忘记的是人体在身边炸裂,血肉内脏溅在身上脸上腥臭粘腻的温热;是无数个全身酸麻遍体伤痛,在浴室水池转醒的冷湿清晨;是手持沉重的金属武器,宣布猎物死亡的瞬间看到的恐惧不甘的眼神。
那样肮脏的记忆,真的不愿想起。
可是,短暂脆弱的平静注定因为那个人的重新出现而轻易碎成烟尘。他又来了,活动在恐怖却真实的梦境。
这一次,甄夜甚至不能确定那到底是单纯的梦由心生,还是那个人成功打破自己设置的念力封印,再次闯入自己的思维空间。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挣扎着醒来之后看到一个人的形影听到一个人的声音的渴望。这种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身体在他的理智完全清醒之前就把他带到那个人的身边,行为莽撞懵懂得仿佛孩童。
“小夜变弱了……”如果被知道的话,当初那个人一定会这么说。
“不要亲近任何人……”男声幽幽,清冷悦耳。
“亲近的关系定要给你束缚,束缚会令你迟缓,迟缓的时候你将变弱,变弱只能意味着死亡。可是……”那声音温柔无比,却带着恶魔的狡猾:“小夜还有姐姐,承担不起死亡的后果!”
也许真的变弱了……
有人在心里叹息。
第一次看到他,以为是濒死状态的幻觉;两年后再次遇到,感受的是惊喜;第三次,冒险一搏,终于捉住了那道影子;然后是两年分分和和的相处与共事。最后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他身边安然入睡,在乎他的一言一行,惊醒时会渴望看到他的形影,听到他的声音。
虽然不愿意承认,甄夜其实清楚得很:在殿宇宁身上,他看到另外一个自己。
同样孤单。
同样负重。
同样决绝。
只可惜这个唯一值得亲近的人从一开始就被隔离在不同的立场,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得不小心翼翼,谨慎提防。
不过,或许有些事情还是值得庆幸的。因为,面对箭锋,甄夜实际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本。甄静的健康可说是箭锋的施舍。对方如果把控制甄静病情的力量放在甄夜父母的身上,这道枷锁仍然好用得很。所以,只要不是想搞到两败俱伤的愚蠢局面,箭锋便永远是游戏的操控者,直到甄夜失去身为工具的作用。
五年的时光,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其实正背负了所有黑暗,踯躅独行。
雷声隆隆,沉闷而低缓,那是乌云远去的征兆。
沐浴过后的殿宇宁坐倚在客卧室的窗台上,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透过玻璃望向远远的闪电方向。
身上穿的浴袍是京爱为他挑选的。优雅的米白搭配宁静的海蓝,质地柔软温厚,在空调开得很大的房间穿着格外舒适。
认识京爱足有十年,虽然没有常理下的童年,他们也算得竹马青梅,聪明如殿宇宁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
如果没有四年前的那个任务,如果没有在任务中看到那张惊惧苍白的面孔……
一丝苦涩的笑浮上嘴角。
有情人就算是相逢未嫁,也不一定能够有美满的结局啊!
更何况,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至多能算上搭档,还是彼此都有保留的一种。
然而,为什么念念不忘?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根本是一场杀戮秀,特意安排给那个小孩看的一场表演。不要说孩子,就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看到那样的情景,惊吓到发狂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如果看到那个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颤栗失魂,殿宇宁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
但是没有。
虽然眼内也有恐惧,举止却镇定的让殿宇宁心折。那时的甄夜其实完全没有能力控制那样的局面,单独处在那样的环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
在殿宇宁看来,箭锋的意图简单明了:每一个新人的引进都要经过一番考验,如果心理上不能通过这样一关,那么之后的培养训练都可以免谈。
那个人显然通过了考试。
对他的加入,奉命救急和监考的殿宇宁毫无异议。
现在想来,当年看到那个人照片的第一刻,内心就燃起了期待的火种吧!
一个人走了太久,所以会格外渴望和自己相似的存在。
那么以后呢?
找到以后呢?
找到以后就是这样子?
看到那个人落寞眼神的刹那,不忍得落荒而逃?
很清楚那个告诫了不是么!
“从一开始就没有彼此信赖的基础”!
一开始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