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未孤》久则

9、第 9 章

　　李桃萝家所住的居民楼有个规定，楼下大门口的春联由每户人家每年轮流来贴，今年正好轮到了李家。

　　贴完自家的春联，李桃萝跟着李天华拿着工具去了楼下。在下楼梯的时候，她透过窗口居然看见了喻山的车，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可那车牌号的确一模一样。

　　开了楼下的大门出来，李桃萝就看见喻山开了车门下车直直地朝她走来。

　　“你怎么在这？”她傻眼看着已经站在她眼见的人，而他只是对着她笑。

　　李天华本来是背过身撕去年已经贴的已经泛白的对联，听见李桃萝的声音，转过身却看见女儿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仔细看喻山的脸，他就想起来是那晚送自己女儿回来的人。

　　喻山看见李天华看向他，朝他微微躬了下身，谦逊地打招呼：“叔叔好。”再看到父女俩手上拿的东西，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了，便开口：“这是要贴春联吗？站凳子上不安全，我来贴吧。”

　　本是由自己上去贴的李桃萝没想到他这么热情，开始肯定是推拒的。但她实在是推不过一再坚持的喻山，只得由着他爬上了凳子，自己给他递东西。

　　“诶，对对对，就这就这。”李天华退了几步，指导贴的位置。

　　“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李桃萝虚扶着喻山，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爸去美国了，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就出来随便逛逛。逛到附近想到你住这，就想来看看你，提前给你拜个早年。”喻山的语气平常，好像真的只是顺道拜访个朋友。

　　“小伙子，就你一个人过年啊？”身后的李天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听见喻山的话，问出了口。

　　喻山已经贴完了一边的春联，刚下凳子，听见李天华的问话，转过身轻轻点头回答：“父母和姐姐都去国外了，这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今年是我一个人过年。”说完就搬着凳子到门的另一边贴春联。

　　身后李天华看着喻山和李桃萝一起忙活若有所思。

　　跳下凳子，喻山也退了几步看自己第一次贴出来的春联，觉得还挺有成就感。

　　身旁的李天华打量他一番，说：“小伙子，今天你要没什么事来我家吃年夜饭吧？”

　　“爸！”下一秒李桃萝就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出口是为了什么。为了阻止李天华？可她并不忍心看喻山一个人在这时候孤零零。她似有一种预感，她脱口而出是为了缓冲什么。

　　喻山的眼中闪过惊喜，听到李桃萝的呼声后却有了一瞬的迟疑，李桃萝看在眼里，有些说不上的滋味漫上心头。

　　“这太麻烦您了……”喻山看了她一眼才回话。

　　“这有什么，添个碗加双筷子的事，你帮了我们我们还没谢过你呢，过年就该热闹啊！”李天华打断他，一只胳膊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李桃萝知道李天华热情，顺着开口：“是啊，年夜饭就在我家吃吧，你一个人也不好做饭。”她看着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嘴角保持一个适当的弧度。

　　喻山微微一笑，没再拒绝。

　　把喻山带上楼，进了家门，厨房里已经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李天华叫李桃萝给喻山倒水，自己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何娟就从厨房过来了。喻山礼貌有度地问候了声阿姨好，还开口打算帮点忙。何娟当然是当他为客人，要他好好坐着，再招呼了几声就回厨房了。

　　喝着李桃萝端过来的水，喻山看着她在眼前忙前忙后地给自己张罗，却觉得还是遥远。就像刚刚在李天华邀请他吃年夜饭时李桃萝马上叫住，喻山自己感觉不出她是要制止还是出于意外。他总觉得，李桃萝对他不再是曾经的感觉。

　　李桃萝学着父母的待客之道，给喻山准备好招待用的东西，再窜到厨房，想去给父母帮忙。

　　何娟一看她进来，咳了一声，说：“桃萝，这不用你，你去招待客人吧。”一旁的李天华也附和着，把她赶了出去。

　　她有些为难地透过客厅边的玻璃看喻山，她并不想和他独处。

　　此时喻山打量着挂在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大家子人虽然笑得略显拘谨，但还是一副幸福模样。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当时的李桃萝还是青涩模样，他想起了高中时的她。

　　“那还是奶奶在的时候拍的，都好多年了。”李桃萝走过来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张照片。

　　他是见过李桃萝的奶奶的，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喻山转过头去看她面容平静，说：“很幸福的一家人。”过去几年的每年过年，喻家一家照常团聚，却再也没了曾经像模像样的亲密。

　　李桃萝对喻山的家庭了解不多，但她觉得不会是个强烈的羁绊。在现在阖家团圆的时刻，他只是孤单一人。她不觉得他需要安慰，或许也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安慰。现在他和她的家人在一起，她希望喻山不会觉得太孤独。

　　冲他笑了笑，李桃萝说：“谢谢。”

　　李家的年夜饭就在多了一个外姓人的饭桌上开始了。

　　李家的年夜饭有喝酒的习惯，李桃萝在成年后的每次年夜饭也会喝上一杯，但她喝不了父母喝的烈酒，只在旁抿着啤酒。喻山开了车来，喝不了酒，就喝着李桃萝给倒的果汁。

　　何娟端上最后一盘菜，取下围裙，加入饭席。她招呼喻山：“多吃点啊，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喻山刚吞下一块肉，味道是很好的，他笑着答：“好吃的，辛苦阿姨了。”

　　不得不说喻山笑起来是真的好看，何娟看着欢喜，叫他多吃点。

　　“你们认识多久了啊？”何娟瞟了眼只顾啃鸡腿的女儿李桃萝。

　　喻山喝了口果汁，回答说：“我们初中认识的，我比桃萝大一届。”

　　这倒是何娟没想到的，上次李桃萝只说高中同学，没想到认识得更久。而这时李桃萝也停了咀嚼动作，看了她一眼，显然是不想让她多问。

　　她倒不是多想什么，只觉得在饭桌上聊聊天也好，便又问：“你怎么没和你父母去国外过年啊？”

　　“我留在这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他说完就低下头吃了口饭，再抬头却看了李桃萝一眼。

　　何娟和李天华都没看见，李桃萝觉得那一眼颇有深意，心里有些不自然。

　　李天华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了是个安静人，只会想睡觉。吃完饭后打开电视，没过多久他就躺沙发上睡着了。

　　李家每年都是会看春晚的。饭后何娟热情地邀请喻山再坐一坐，喻山也没拒绝，和李桃萝坐在一张沙发上。

　　霸占了最大沙发的李天华睡得已经开始打鼾了，李桃萝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旁边的喻山。他并不介意，还凑过去认真说：“你喝醉了没有这么安静。”

　　李桃萝想到了过去没多久的上次醉酒，更加尴尬，只能笑着掩饰过去。

　　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何娟已经起身去推睡得不省人事的李天华，想叫他去房间里睡。她今天当着客人的面，没好意思发脾气，只能一点点地使力去推。呼噜声好不容易被打断，何娟终于将李天华叫去房间睡，自己顺势坐在这张沙发上。

　　中途李桃萝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时，坐在了离厕所最近刚刚何娟坐的单人沙发上。

　　电视上轮番上演着歌唱舞蹈小品，李桃萝会偶尔低下头回复别人发来的拜年信息。正当她看着一个小品津津有味时，文韬打了个电话过来，她怕听不清，便去了阳台接电话。

　　何娟隐隐听到李桃萝已经接起电话，向喻山探了点身子，问：“喻山是吧，有女朋友了吗？”

　　喻山坐直了身体，认真回答：“没有。”

　　何娟又问：“有喜欢的姑娘吗？”

　　喻山看了眼李桃萝的方向，笑着说：“有。”

　　何娟看见了他刚刚的小动作，有了点心思，刚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李桃萝已经回来了。她只能话锋一转，叫喻山多吃点茶几上的瓜果。

　　慢慢地，何娟也瘫在沙发上睡着了。

　　看了看时间，喻山走过去，低下声凑近李桃萝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叫阿姨去房间睡吧，别着凉了。”

　　看电视入迷的李桃萝现在才发现何娟睡着了，立马起身叫醒了她。

　　何娟知道喻山要走了，叫她去送送他，她应了下来。

　　拿起一边的手机，她追向已经走在到门口的喻山说：“我送送你。”

　　楼下很安静，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今天谢谢你们，阿姨做菜很好吃，还是原来的味道。”他初中光顾过很多次她家的店。

　　李桃萝把手缩进袖子里，嘿嘿一笑：“没什么，你吃得开心就行。”

　　喻山停车的附近有个石椅，他看见手机屏幕上还有几分钟才到零点，挺住了步子。

　　李桃萝跟着停下来，问怎么了。

　　他冲她笑了笑，语气却透着落寞：“你能再陪我几分钟到零点吗？我怕我到时候连一个亲口说出新年快乐的人也没有。”

　　李桃萝看着他的笑，内心顿时软了，喻山到底还是会怕孤独的。她曾经那么想化解他封闭的孤独，到后来有了自知之明，她不敢也不愿上前。现在，难得见到他的一丝脆弱，她是心酸的。

　　顺势坐在石椅上，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喻山说：“我们坐在这等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室外过零点，挺新奇的。”李桃萝看着头上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我也是。”他看着坐在身旁李桃萝的侧脸。

　　掐着时间，李桃萝低头悄悄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23：59”变成“00：00”，一下子站起身来。

　　她张开双臂跳到喻山面前，想给他一个惊喜，放声又激动地喊：“喻山，新年快乐！”

　　他看见了她笑弯的眼，看见了她嘴角大大的弧度，看见了她露出的整齐牙齿。

　　喻山站起来，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就像很久之前他想做的一样。

　　他的下巴贴着她的太阳穴，看着她羽绒服帽沿的绒毛，他说：“新年快乐，桃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