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影客随笔》孤影客

1、张老头

　　一
　　张老头最近有些奇怪。
　　虽然他本来就很奇怪，但是最近的他和以前比起来，以前的张老头还算正常。
　　怎么个奇怪法呢？
　　连着几天坐在门前的梧桐下，盯着落叶飘飘，这一坐就从清晨坐到黄昏，地里种的豆苗，瓜苗都不去管了，怕是着了魔怔。
　　就连我的吃食儿都忘了准备，我只好跑到山里去抓些野味。
　　一连七天都是如此，张老头整个人都不好了，形销骨立，宛若将死之人。
　　这天，张老头终于不再发呆了，他扛起了门前的锄头，蹑步蹒跚，走向了一座坟头，一点一点把那做坟头给挖开，打开了腐朽的棺棺材板，里面是一具白骨。
　　我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张老头躺了进去，这时天已经黑了，阵阵阴风吹过，弄得我好不自在，抖了抖身体。
　　我就在坟边守着他，一直到他沉沉的闭上了眼睛，我终于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汪，汪，汪汪。”
　　当然，他没有醒来，抬头望向漫天的繁星，我突然记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目的？能有什么目的呢，人生就是一个过程，就想一趟列车过了一站又一站，送走所有人，所谓的终极目的不过是虚无。
　　显然，我难以理解。
　　在费了好大劲将他给埋了之后，我从山里离开了。
　　对了，我现在是一条流浪狗。

　　二
　　张老头拧起了一只小板凳，这是他爷爷辈留给他的了，还有这些山，这间土屋。
　　他坐在门外，在老树下乘凉。
　　张老头快十年没进镇子了，最晚的一次见着别人还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这里四十年前还是个小村庄，有几十几户人家，原本生活到也还算满足。
　　谁知道一个晚辈出去闯了闯，没成想发了，小伙子又不忘本，就想着把村里的十几户人家都安顿到镇上。
　　原本大家都是不愿意的，毕竟，几代人的根都在这儿，最后还是经受不住小伙儿的劝诱和对外面的，陆陆续续也都牵户了，张老头爷爷辈比较顽固，而且那小伙一家都被他爷爷教训过，拉不下脸承人家的情。
　　张老头当时还年轻，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么个荒凉偏僻的山疙瘩里，本来就想好那天要出去的，正好遇着了这么个机会。
　　那小伙不知道干成了什么大事，还真就找了快地，修了栋楼，十几户人家就这么给安排好了，张老头不想就这么安居乐业，求那同乡朋友给他找份差事，好自力更生。
　　同乡欣赏他的态度，就给他写了一份推荐书，并说：“有这个，你找什么工作都行，但你可以先从力所能及的事做起来。”
　　他道一声：“多谢。”就孑然一身走上了闯荡人生的道路，那年他十六岁。
　　都说少年郎无忧无愁，敢闯敢拼，而他也确实如此，第一次离开村子，不承别人给予，独自踏入城市闯荡社会。骑过三轮，收过废品，送过水，也通过马桶，当过服务员还卖过报纸，凡是能得口饭吃的活他都干，从来不说苦啊累啊的。
　　一晃就是十年，他终于明白，潇潇洒洒是不错，但漂泊无依，寂寞孤独才是洪水猛兽，有个安定的家才是最好的归处。
　　谁又说得清爱情，他想要谈恋爱，结果不知道世道咋了，一听他出生，姑娘个个如避瘟神。确实自己也长得不怎么样，一身孑然，没必要耽搁人家姑娘。
　　最后，漂了二十多年，张老头四十多岁时又回到了这个小山林，鬼知道他犯了什么病，三十岁左右就开始显老，虽然有着一颗年的心，确是一副五十岁的身子，干啥都累，做啥不行，不如回山里去树下乘凉，还能听一听蝉鸣和风叶声。
　　回来时这里已是破败不堪了，要不是他记得地方这地儿估计怕是今后都无人踏足了。
　　张老头轻摇手中蒲扇，慵懒的躺在老树根上，舒服啊。( 。 )

　　三
　　张老头已经死了。
　　他的墓碑上没有刻字。
　　坟前种下的老槐树已经长大开花。
　　我是在春天过来看他的，那时候在下雨。
　　有些悲伤，有些氤氲，也有些无奈。
　　我似乎从未见过张老头，记忆中存在的不过是一场梦。
　　一个孤寡老人独居深山，独自做了一副棺材，独自挖出了一座坟墓，静静地躺在里面等着死亡，还是一条陪伴多年的老狗将他埋葬。
　　这的确是件悲伤的事。
　　这个老人做了一辈子好人，却做不了谁的囚笼，将自己束缚直到死亡。
　　我并不同情他。
　　这是张老头从不后悔的事，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心中充满了坦然。
　　我只是不解，一个人为何会如他这般，远离人烟，远离浮世，不见繁华……
　　烧了些纸钱，敬了杯酒，准备四处游一游，去看看张老头曾经住过的地方，也许能从中得到些什么有用的讯息呢？
　　这里的确僻静的可怕，最近的出山的小路都在两公里外。似乎有些奇妙，此地几座青山围绕，又有云烟袅袅，屋外流过潺潺小溪，坐在门前树下，手持蒲扇，静听山音婉转，竟是难以言喻的舒适。
　　伫立在这座安静了三年的木屋前，蛛丝结成的网成了它唯一的锁，要不是知道这是张老头亲手搭造，我真会把它当做是古人穿越到如今建成的，木材都是些好木材，没有用到一颗钉子，都是特殊的榫卯结构环环相扣起来，看得出来，这里雨水丰沛，所以木屋离地至少有一尺高，而且房屋后面还被张老头开垦出一片花园，应该是用来种植一些蔬菜野果，不过显然很久没有打理过，已经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终于，我推开了蛛网锁住的门。
　　出乎意料的，屋内并没有被落灰埃尘所覆盖，反倒一开门就有一缕芳香缭绕鼻尖，还是第一次闻到这种香味，炭盆里的香味最为浓郁，似乎有些像是松脂？令人放松的空气和味道。屋内的装饰不多，分成了三个别间，有一间主室，一间是卧室，一件是厨房，还有一间是仓库，不得不感叹，这是个的有些厉害的老头。
　　滴答，滴答……怪不得，这里虽然几年没有打理过，却还是很新，屋内的通风效果一流，而且张老头用特殊的方法将外面的溪水引进了屋内，经过一系列的工序，围绕屋内延伸了几圈的斑竹有几个小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流出清水洗净屋子，巧妙的布置。
　　看得出来，张老头是个很会生活和享受的老人。卧室里有一张矮矮的木板床，垫了好几层的草席，盖的被子是山里野生的棉花弹出的，很柔软，厉害的是还绑起了一张吊床，厨房中的锅是砂锅，盆是木盆，勺是木勺，灶台用泥土和石块砌筑，同木屋隔离开来。
　　仓库里存放的是一些木材，还有一些小心放置的种子，还有小半袋未吃完的稻米。
　　我站在他用心开凿的木窗前，欣赏着山外的风景，这倒是个好位置，可以看到油菜花和杂草生长在一起，还有几垠荒芜的土地，看得出，是曾经张老头用来种植别的东西的。他的坟就在青山脚，绿水畔，就在他曾经辛勤而作的土地旁。
　　对了，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张老头，并去找到他居住的地方，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遇到了一只狗，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男人年轻的模样，在梦里经历了他的一生，不自觉有些触动罢了，这只是一个故事，而我有缘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