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奇谈之点绛唇》叶紫遥

6、情之所钟

　　包拯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的，来人只说先生有请，包拯便顾不得自己的起床气，兴高采烈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待到了正堂，见自家先生一身月白长袍，如修竹卓然挺立，包拯心里更是喜滋滋，三步并作两步蹭了去，“先生先生先生先生~~~”被公孙策一扇子戳开才发现这里还有旁人，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应是一对姐弟。
　　那少女看上去大约十四五岁，刘海齐眉，以碧玉蝴蝶簪挽双髻，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再配上鹅黄色的梨花衣裙，极是明艳。小孩子躲在少女身后，怯生生地露出一张肉嘟嘟的包子脸，圆圆的大眼睛滴溜溜转。
　　只是......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小朋友，”包拯蹲下身子，“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子见包拯凑近，抓着少女袖子的手紧了紧，弱弱地唤了她一声“大娘”。
　　这就有点尴尬了。
　　包拯默默起身，凑近公孙策耳边悄声问道：“先生，这两位我们认识吗？”
　　“民女姜若黎。”姜若黎道了个万福，满意地看着包拯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
　　包拯的确吃惊不小。他当时只远远看过姜若黎一眼，又知道她嫁给穆云十三年，想必年纪不会很轻，却不想今日近距离端详，却如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般。大概......是因为今天有了刘海？
　　“姜姑娘，好久不见。”包拯礼貌一笑，看向孩子的眼神多了些疑惑：那这个孩子是谁？天枢的儿子？不对，他明明长得像穆云。可姜若黎不是嫁给穆云十三年一直并无所出吗......
　　姜若黎蹲下身子与穆然平视，浅浅的梨涡蕴满春风，“然儿，大娘还和两位叔叔有话要说，然儿先自己睡觉好不好？”
　　穆然乖巧点头，又朝姜若黎行了个礼，“大娘也请早些歇息。”
　　姜若黎揉揉他的发顶，满眼皆是疼爱之色，“然儿真乖。”
　　待下人引了穆然去睡，姜若黎这才面色凝重起来，朝着包拯和公孙策便是一拜，“还请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收留然儿！”
　　包拯只问：“这个孩子与姑娘是什么关系？”
　　姜若黎道：“这个孩子的母亲是穆云的一房妾室，因为亲族早已亡故殆尽，所以把孩子托付给我。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带着他多有不便，可也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可以托付，所以烦请开封府收留这孩子一段时日。”
　　“可是穆家出了什么事？”
　　姜若黎目光暗了暗，“穆云他......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信，说是一个月后会有人灭穆家满门，也未辨消息真假，就把整个家散了。其他孩子尚有母族相护，唯有这个孩子......虎毒不食子，穆云一心求死，但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让这么小的孩子跟他一起不得好死，又怕孩子母亲护不住他，就把他交给了我。”
　　公孙策心思剔透，随即便反应过来，“那姜姑娘是要回去救穆公子？”
　　姜若黎柳眉一挑，锋芒毕露，“我才不救他，只是回去讨债而已。原本他害死了我哥哥，我让他失了毕生挚爱，我们之间也算两清。只是如今他把孩子托付给我，我便于他有恩，自然要他回报。我说过，我要他背负所有人的性命，一辈子问心有愧地活着。”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终是放柔声线道：“他虽对我无情，可这十三年来，穆家上下都待我极好。况且，穆家的家底也有我哥哥的心血，我不能坐视不理。”
　　包拯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她把开封府当托儿所的做法，“姑娘放心去吧。”
　　姜若黎夤夜而来又趁夜而去，她自来去如风，反倒让包策二人睡不着了。
　　“先生在想什么？”
　　公孙策只道：“那天晚上，姜姑娘说她对穆云的孩子都视如己出，今晚看穆然对她的亲近与敬重，确是所言不虚了。”
　　包拯听出自家先生的言外之意。姜若黎能这样待穆然，想必当年是爱极了穆云，只可惜这份并不对等的爱生生磋磨了这十三年，还牵扯到了无辜的性命，最终只剩无尽的憾恨。
　　包拯忍不住叹息，“‘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姜姑娘爱得热烈，恨得深沉，也算性情中人。”见自家先生若有所思，便出声道：“先生也早些歇息吧，咱们明早少不得还要安抚这个孩子呢。”
　　却不想公孙策摆摆手，“这是大人自己揽的活儿，学生可没答应。”
　　“诶诶诶？先生不同意穆然留在府里？”包拯有些不解，自家先生从来不会这样，可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但也只能不怕死地试探道：“先生......还在气姜姑娘给你下软筋散的事情？”
　　公孙策冷哼一声，比起软筋散，他家大人那天晚上乘人之危才更是可恶。
　　于是第二天清晨包拯只能顶着黑眼圈早起应付极有可能会哭闹的穆然。好在孩子十分乖巧，没有亲人在身边也不哭不闹，只紧紧裹着自己的小被子一口一口咽着先生喂的粥。
　　包拯心里这口气还没松下来，就见公孙策拿出了金算盘，“大人且慢。”
　　这个月的俸禄和床底下那盒碎银子怕是保不住了，包拯虽然有些肉疼，却还是露出了最为灿烂的笑容，“先生有什么事情呀~~~”
　　碍着还有小孩子在跟前，公孙策并未明说，等出了房间后，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的崭新算珠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孩子衣食住行的具体开销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答应的你给钱。
　　这一刻包拯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姜若黎扔了孩子在开封府却不给钱的满满恶意：姜姑娘你果然还是记恨我的吧。
　　被扣了零花钱的包拯灰溜溜地去上了朝，不想皇上有事跟他和庞籍商量，留在宫里用了午膳还要用晚膳，最后还是看他俩都心猿意马的样子才放了回去：谈恋爱了不起啊！
　　待包拯走出宫门，天色已泛了黑，斜月初上，疏星流彩。
　　一点火光轻轻跳动，在这四合的暮色里，微弱却也温暖。
　　于是包拯在庞籍没眼看的表情里冲了过去，“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先生怎么来啦~”
　　公孙策提着灯笼面无表情，“学生出来给展护卫买鱼，顺路而已。”
　　能顺好几里地也是厉害了，没有老师在旁边一起秀恩爱的庞籍忍不住腹诽。
　　包拯已然看见公孙策手里用方巾包住的码得齐齐整整的点心，他虽然早就习惯了自家先生的口嫌体直，不过还是忍不住在先生傲娇的边缘试探，“先生还给我带了吃的呀！”
　　公孙策只淡淡道：“学生是怕然儿吃不惯府里的食物，所以买了些陇西的吃食，只是然儿还小，剩了些。”
　　说是陇西的吃食，却是自己最爱的芙蓉芡实糕，大人弯了眉眼，“还是先生想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