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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衡星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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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瞬间安静,隐隐可以听见谁的叹息。
两厢沉默间,却见张龙带进来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十七八岁,身穿粗布麻衣,手里还有一筐鲜鱼。
大人有些懵,“张龙,这是......”卖鱼的小姑娘不是应该直接去后厨把鱼交给张大妈吗?
那女孩儿放了鱼筐,摘了斗笠,对着大人便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民女迎儿,求包大人,还我家姑娘一个公道!”
大人和先生对视一眼,接着虚扶了迎儿一把,柔声道:“快快请起。你是迎儿,那你们家姑娘,就是叶朝华,叶姑娘吧?她不是自尽,对吗?”
迎儿“哇”地一下便哭了出来,“包大人,我们家姑娘,死得好惨啊!”
庞籍挪了座,先生引着迎儿坐了下来,见她哭得有些喘不过气,又递给她一杯热茶。
迎儿哭得抽抽搭搭,好容易缓过来,一双杏眼已红了一圈儿。
“三天前,姑娘对我说,她总觉得有人盯着她,怕是有什么事情不好了,所以给我结了工钱,让我走。当年要是没有姑娘,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所以我说什么也不走。姑娘拿我没办法,只好让我留下。”
“姑娘昨夜,本来是要请杨公子过来叙话的,还特意做了杨公子最喜欢的菜。但是我把菜热了好几遍,杨公子还是没有来。大约戌时前后,姑娘唤我上楼,说昨日新买的口脂不见了,让我帮她找一下,我没有找到,姑娘就跟我说她命不久矣,不想拖累我,于是打开了床底的暗道,让我从暗道里逃出去。”
大人有些诧异,看来叶朝华的身份并不如明面上这般简单,“她床底有暗道?”
迎儿点点头,“是的,我看见了姑娘按了床上什么东西,地下就出现了暗道。我跑进暗道,又想起姑娘待我恩重如山,就算我救不了她,也一定要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帮助官府抓到凶手,为她报仇。”
迎儿缩在暗道里,怕人发现,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腰酸背痛也一直不敢动,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死寂中,一个男声突兀地响起:“玉衡,好久不见。当年少主器重你,所以才让你来开封,真没想到,你竟然沉溺情爱,将少主给你的任务忘得干干净净。八年多来没有丝毫进展。如今你的情郎去了,不如你就随他而去,也好全了你们恩爱之情。少主那边,我自会向他说明。”
叶朝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大统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忘记了?杨梦昇于我,本来就是少主给的任务,哪里有什么情分可言?”
那男声又道:“真是可惜,我把你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还对你不离不弃,怎么到了你这里,他就什么都不算了?静姝妹妹,做人不能太绝情,也不能忘本。”
叶朝华沉默了许久,久到迎儿以为他们离开了,“我可以死,但至少要让我梳妆打扮一下吧?”
“这是当然,你还要写两封信,一封我拿回去给少主,一封留在这儿。”
叶朝华忽地笑了,“究竟是少主让我死,还是大统领想让我死?”
那男子也笑了,“聪明人,都该死。”
过了许久,在珠玉相击的泠泠之声后,叶朝华才出声,“大统领,你对老阁主有救命之恩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做这见不得光的勾当。你妹妹嫁给少主当了正妻又如何?照样只能是瑶光,还比不得少主那些姬妾,至少,她们还能给少主生孩子。你今日尚可假借少主之名杀我,明日你又会命丧谁手?”
那男子倒也不曾恼怒,只淡淡道:“就算有这一天,你也看不到了。”
不过片刻,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玉衡,玉衡!你明知道少主看重她,你又怎能私自处置她?”
先前被称为大统领的人回道:“玉衡沉溺情爱,视规矩若无物。她情人死了,她就自尽了。另外我们北斗内部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你南斗天梁来插手了?”
天梁倒也不惧,一针见血道:“你是因为任务杀她,还是为了瑶光杀她?”
大统领此刻才有几分愠怒,“谁许你直呼少夫人之名了?”
天梁也怒了:“好,那你是因为她没有完成任务杀她,还是为了给少夫人扫除障碍?”
大统领恨声道:“天梁,玉衡是自、杀、殉、情。”
天梁冷笑一声,“最好如此。”
听到这里,庞籍忍不住打断道:“你怎么能把当时的情况记得这么清楚?”
迎儿道:“姑娘一直让我多背书,所以我的记忆力很好。”
庞籍拿着扇子指向大人,“那你把你进这个屋子以来,包大人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却不想迎儿真真说了出来,就连语气都和大人一模一样。
大人瞪他一眼,庞籍只得拿扇子遮了嘴。“迎儿姑娘不必理会他,继续说吧。”
迎儿复道:“我当时吓得整个人都软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力气,从暗道里爬出来。”
大人又问:“暗道通向什么地方?”
迎儿仔细回忆了一下,“是一个院落,我怕主人家发现,就从那里的狗洞里钻了出来。院子外就是汴河。”
大人扫了一眼迎儿的装扮,衣衫上并没有尘土。况且叶朝华家私丰厚,又如她所说,叶朝华待她不薄,想来是不会让她穿粗布麻衣,“那你怎么这副打扮?”
“我怕那群贼人找我,就用金钗和卖鱼的欢姑娘换了一身衣裳,再拿了一篓鱼。”说到这里,迎儿的面颊上浮上一层娇俏的红晕,“姑娘们喜欢展大人,所以带着鱼去开封府再正常不过,不会引人怀疑。”
......果然整个开封府最有魅力的还是展护卫啊。大人有些欣慰地从庞籍手里抢过口脂,拿到迎儿面前,“迎儿姑娘,你看这一盒,是不是叶姑娘昨天想找的口脂?”
迎儿眼睛一亮,“是这一盒!只是,姑娘昨天才买的,应该还没怎么用过啊。”
大人低头看了看这中间已明显凹下一块的脂膏,“叶姑娘用口脂很节省?”
“倒也不是节省,我家姑娘觉得妆容不在于浓妆艳抹,只要看上去自然便是最好,再加上她唇色本就偏红,所以在口脂上的用量一次并不多。”
想到案发现场那自然到他和先生都差点没有发觉的妆容,大人了然,“好的,多谢迎儿姑娘了。”
令张龙带了迎儿去客房休息,又送走了庞籍,大人转头就去找了因为巡街而不曾参与现场探查的展昭和白玉堂,“展护卫,白玉堂,你们所知的江湖或者公门中,有哪个组织是以北斗南斗为代号的吗?”
白玉堂抖开扇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展昭稍稍一想,也不禁皱起了眉,“怕是有不少。”
大人想了想,又补充道:“那大统领嫁了妹妹给少主,但妹妹一直不孕不育的是哪家?”
白玉堂一个没忍住,脱口道:“我靠,老包,你这也太八卦了吧!”
大人也炸了,“这怎么叫八卦呢!这都是关键线索好不好!怎么样,有符合条件的吗?”
白玉堂想了想,道:“应该是陇西的穆家。他们家本来是医武合一的的门派,但后来分了家,江南一派继承了医术,而陇西这一派继承了武功。听说他们家大统领天枢的妹妹瑶光嫁给少主十年,未曾有孕。不过你们知道这个是要做什么?”
大人和先生便把今日所有的线索经过都细细说了。
听完整个经过的白玉堂内心一咯噔,连迎儿都这样,那叶朝华床底不会也有一箱“睡展昭基金”吧?
今天的五爷重点依旧有些错乱。
大人拍了板,“这样,今天入夜后,你们去一趟叶朝华家,走一下她家的暗道。”
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的担忧,先生又补充道:“万事当心,遇到情况回来便是,不可硬拼。”
明月初升,展昭和白玉堂双双换了夜行衣出府,大人坐在屋里,却一点也没有为今天有着重大突破的线索而高兴。如今案子牵涉到了江湖,倒也不比牵涉到朝中大员轻松几分,这背后的种种隐情只怕更加复杂。
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眼帘下却出现了一本书皮泛黄的小册子,看样子是有些年头了。
“《混吃等死的富家公子与天香楼花魁二三事》?!”大人有些懵,举起书道:“先生出去一下午就是为了这个?”
先生却一脸淡定,“学生去找了刘钱一趟,从他那里得到不少消息。都在这本书里。”
“对哦,叶朝华如今虽是深居简出,可当年到底是闻名一时的花魁,刘钱定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素材。”大人由衷感叹,“还是先生最厉害啦!”
先生面上虽无甚表情,却也有红晕悄悄爬上耳根,“大人先看吧。”
大人兴致勃勃地翻开第一页,“好嘞!”
人人都说秋日里天高云淡好,可杨梦昇偏偏不喜欢。
清爽是好,只可惜滋味太过寡淡。
太白楼上凭栏远望,配一壶上好的梨花白,酒酿入喉,美色入眼,才是最好的滋味。
醉眼蒙眬间昏昏欲睡,忽听丝竹吹打之声由远及近。
杨梦昇睁眼去瞧,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顶彩绣辉煌的轿辇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轿中人影绰约,不知是不是一位美人?
出于对美人的好奇与向往,杨梦昇强打精神,又望了望,此时轿辇恰好经过太白楼前,轿中人掀了轿帘,露了半张脸向外张望。
杨梦昇一看就呆了。
肤若凝脂,发如青云,眉似柳叶,眼胜秋水。
那如秋水一般澄净的眼眸微微向上一瞥,便与他炙热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轿中的美人冲他嫣然一笑。
一眼惊鸿,不外如是。
大人合上了书,先生看了大人表情,道:“这已经是艺术加工最少的版本了。”
大人又大致看了看,后续大概就是杨梦昇对叶朝华的追求,杨梦昇的妻子云氏殒命原因的分析以及杨叶二人数年来的不断纠葛。虽然文笔一言难尽,情节十分狗血,但基本把他们两个之间的故事给讲了个清楚。
只是两个当事人都不能再开口了,这些故事又该从何处证真伪呢?
大人的忧虑依旧没有减少。
先生见他烦心,也柔声安慰起来,“大人莫要忧心,今日学生已经查过了,杨梦昇出自书香门第,身家清白,家族与江湖势力并无牵扯。如今我们已经把叶朝华在开封的事情给大致查了一遍,若要找到突破口,还少不了要查一查她来开封之前的事情。”
大人正要回应,却见展昭和白玉堂一前一后回了府,立刻起身道:“情况怎么样?”
展昭道:“暗道出口是个已经荒废很久的院落。院落的位置应该是朱雀街。”
白玉堂跟着补充:“所有的家具陈设都积了一层灰,里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人闻言目光一暗,先生见了,也不禁沉了心,但还是温言道:“展护卫,白少侠,今夜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着人去查查那座院落是在谁名下,想必就会有线索了。”
展昭和白玉堂此刻心中也并不好受,又看大人的烦忧模样,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离开。
“先生先前说得对,既然目前种种线索皆不明朗,咱们还是得从叶朝华身上入手才行。叶朝华,玉衡;玉衡,叶朝华。”大人开始不断地重复这两个名字,灵光闪现,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忽然浮现,“静姝!先生你还记得吗,昨夜,迎儿听到那个大统领不仅管叶朝华叫‘玉衡’,还管她叫过‘静姝’。静姝,会不会就是叶朝华原本的名字?”
“有这个可能,”先生仔细回想了一下迎儿的话,“不然他只需要称呼她叶朝华或是玉衡就可以了,又何必特意叫这个名字。只是静姝这个名字并不特别,仅凭名字去找太过困难。至少,咱们还要知道她是哪里人。”
大人忽然想起了挂在西墙的那幅嘉州山水图。与嘉州山水图同时闯入脑海的,还有那一支与所有首饰画风都不符的银雀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