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往事》石硖子

5、杨青桐

　　我的母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故去了，我的老父亲长期经受病痛的折磨，也随之弃我而去。天地之大，竟无我栖身之所……听闻我那几个朋友所说，北方已经开始乱了，南方也有些苗头。

　　为避免战事波及，我强忍住悲痛，将父亲留给我的祖屋卖掉了，随后打点好家中的奴仆，前去投靠姨母。

　　怎料姨母的婆家出了点事，她必须得赶快赶到北方去，家中无人照料于我，或者说没有条件照料于我。所以我跟随姨母，来到这临安县。

　　开始我以为在这里会不怎么受主人待见，但却是这户人家善良与大度的接纳了我。

　　赵老爷虽然是进士出身，却在这战火年代不得不在家做个闲人。

　　赵大小姐，崇尚民主，自由，像我在故土毫无用武之地的新思想，却在赵大小姐的鼓励下生根发芽……

　　赵二小姐，年幼失母，身体孱弱，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像是那养在笼中，折了双翼的鸟儿。当她孺慕的眼珠子直愣愣地望着你，让我不由得心软。

　　渐渐的，我已经快忘记了我是借住在别人家，直到有一天赵大小姐赶来告诉我个传言。我不由愣住了，因为我早已明白，接下来的日子无非是在个个亲戚家辗转，却从没有想过会对这个家产生留恋。那么接下来……我沉思片刻，还是决定找赵老爷谈谈。

　　那一晚上，我向赵老爷谈了谈北方的情况，说明了自己的看法，表示希望能够留下来，拿出身上卖老屋剩下的钱财当做借住的费用。

　　窗外深夜的雨滴清脆地打在芭蕉叶上，转而流过乌黑的房檐往下落，嗒、嗒，印衬在我的心上。

　　蜡油快要燃尽，只听得烛心“啪”的一声轻响，惊醒了沉思许久的赵老爷。他的拇指磨蹭了蹭桌角，低垂着眼，缓缓开口道：“杨家小女，我有个不情之请……”又随后抛出道：“你认为我家两姐儿怎么样？”

　　我忖度片刻，答道：“大小姐性情直爽，谈吐不凡。二小姐身体娇弱，平易近人。”

　　在昏黄的烛光下，赵老爷的神情却似老了几分，他叹口气道：“不用为我儿开脱了，文茵那孩子虽则看着有主见，却难以堪当大任。我儿娉娉年幼，性格温顺，却是身体羸弱……眼看着天将变，家中却无一能担重任者。唉，这叫我如何放的了心——”

　　夜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寂寥的雨声中，夹杂着一两声衰弱的虫声。

　　“外人来操持家中事务——我终究不甚放心……我知道你是个有能力的，不知你可愿意，挂个夫人的头衔，打理好家中的老老小小……若你愿意，这真是我赵家的福分了啊——”说道这里，赵老爷的眼眶微微发红。

　　我一时之间忆起往日父亲在我耳边常叨念的事……

　　〔我儿，咳、咳——为父未能尽责将你送到一个能为你遮风避雨的丈夫手中……眼看着就要将你一个人留在这世间无依无靠，我怕是去了之后，见了你母亲都难以心安……〕

　　〔我儿，你向来有主见，只是我这一去——怕是无人能给你撑腰……唉，咳、咳，为父知道，在我走后你怕是难嫁，所以我儿，遇见想娶你的人，若其品行端正，家中即使潦倒，未尝不可结亲。〕

　　〔咳、咳、咳，只是为父希望，我儿不要被花言巧语所迷惑，散尽家财，最后无所依靠……唉——〕

　　最终我还是同意了，即使名声不好听，但在乱世中，能有一介栖身之所，能做自己想做之事，能拥有一个和善的家庭，委实也算良机。

　　只不过，在大小姐真正独立，二小姐有良人可依之后。我终将毫无所牵挂地向着梦想已久的新世界进发，或许那时，大小姐怕是会依依不舍地跟着我一同前去吧。